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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外,邹仁啓不知候了多久,见两女身影,匆匆行步过来,将邹恒上下端详了一遍,温和道:“瘦了,定是最近公务甚为忙碌.”
邹仁啓一声叹息,稍有责怪的看向邹文:“不是叮嘱你了,恒儿若忙就不要打扰她。左右不过是些家事,我们看着处理就行了。”
邹文颔首:“母亲教训的是,恒妹忙于公务,我这个做长姐非但帮不上忙,还要因家务琐事烦扰她,的确是我的不是。”
邹恒:“……”
邹恒眼角微抽,虽然……但是……
可相较于亲爹亲妹,邹仁啓这对假母女的确尤得她心。
听听这番话说的多麽熨贴人心?今日若换作原主,她八成要痛哭流涕了!
还好邹恒的心硬如玄铁。
于是假母女三人立在庭院里,进行了一番极为虚僞的关切寒暄。邹恒终于道:“我进入和她们谈谈。”
厅堂还是记忆中的摸样,只是其中陈设焕然一新,地板经桐油饰面,显得平整而光泽熠熠,崭新的太师椅依稀残存淡淡木香。
婢女奉茶而入,将茶盏轻放在案几之上,目光微妙地向邹恒示意。
邹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韦冠及其子女被束缚且口中塞布,四人的境况极为不堪,自邹恒踏入厅堂起便不断发出呜咽之声,虽难以分辨具体言语,却能感受到其中充满了恶意。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仿佛利刃一般,若非被人牢牢压制,恐怕早已扑向邹恒,欲将其撕成碎片。
邹恒微微叹了口气:“你们也太过分了,三姨父好歹是长辈,怎麽能如此粗鄙对待呢?速速放了。”
压制几人的婆子相互对视一眼,最後,只想韦冠松了桎梏,得了自由的韦冠甚至连口中的堵着绢布都未曾取出,便一个健步横冲过来狠狠甩了邹恒一巴掌。
这一击用尽了全力,清脆的巴掌声在厅堂内回荡,久久不息。
邹恒眼前一黑,耳边响起了刺耳的鸣声,连牙齿都似乎有些松动。她站在原地,缓了好久的神,才发现韦冠又被婆子摁压在地。于是取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拭去了嘴角血迹,方才缓缓蹲到了韦冠面前。
“你是不是想说,枉你怀胎十月生下来了我,我却未曾铭记你的生育之恩,如今觅得显赫姻亲,便背弃了你,转而认贼做父,实在是不孝至极?”
“呜~呜~”
“呜~呜~”
韦冠的呜咽声不绝,眼神中的怨毒更甚,仿佛要用目光将邹恒刺穿。
邹恒却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来告诉你为什麽。”
他的头发凌乱,衣衫不整,邹恒轻叹一声,伸手为他整理发丝:“我出生时,母亲在邹家并不受重视,导致三房处境艰难,于是你对母亲心生怨恨,对我这个逆境中出生的女儿更是满腹牢骚,家中仆人亦怠慢,导致我褥疮反复发作,至今後背上满是疤痕。”
“十岁那年,祖母病重,你却毫无危机意识,依旧挥霍无度。是我察觉形势不妙,偷偷攒了些银两。被赶出府那日,你作为四个子女的父亲,六神无主,毫无主见。是我,拿出保命的银两提议买处小宅,储粮过冬,待来春再做打算。
“可你非要添置三进院落,扬言不能被人看轻。结果一家人忍饥挨饿,害得四弟差点死于那个冬天。而你,除了哭天抢地,毫无作为。又是我,被逼无奈,才满十岁,四处找工做,找活干。终于找到了一个誊书的活计,勉强养家。
“那六年,你溺爱邹远,宠爱三弟四弟,对我这个养家的长女不闻不问。我将挣得的钱悉数交给你,是希望你至少能照应家中安稳,可你除了添置一些华而不实的衣物,什麽都不会干,洗衣煮饭的是我,砍柴刷碗的是我,到头来还要被你指责无用;
“饭菜上桌,你们先吃;脏活累活,全由我做;穿的是破衣烂衫,吃的是残羹冷炙。病得晕头转向,喝不上一口热水,饿得头晕眼花,吃不到一口热饭;寒冬腊月为省炭火,我窝在卧房角落抄书。可你嫌烛光刺眼,于是将我赶出卧房,我只能裹着棉被彻夜抄书;
“寻常家里,都是小妹穿姐姐剩的衣服,可那些年,永远都是我在捡邹远的衣服穿;旁人家女儿高中,爹娘弟妹无不以其为荣;可你们只关心我的年俸多少,我上值後,谁来给你们烧火做饭?稍有不依,便扬言报官告我不孝;稍有不满,就要去大理寺撒泼让上官免我官职……”
邹恒的声音很轻,仿佛被风一吹,便散尽虚无;可渐渐地,屋内少了四人的呜咽声,她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明明她的表情那麽平淡,仿佛那段过往她丝毫不甚在意,可为什麽连邹家新来的婆子婢女闻言都不禁动容?
自她踏入邹府,谁不在内心说上一句:哦,原来她就是那个被司大将军相中的儿媳?除了长得好些,好像也没什麽特别,不过命好罢了。
可现如今,好像再无人觉得她命好。
被家人十年冷待,她只是诉寥寥数语,最後一字落下,她不禁看着韦冠问道:“你说为人女要孝顺,所以我毫无怨言地孝敬你;你说长姐应如母,所以毫无怨言地照顾弟妹。可除此之外……我在你们眼中,又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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