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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充斥着霓虹光影与腐烂气味的夜晚。
城市的上空被浑浊的云层遮蔽,看不见一丝星光,只有地面上无数闪烁的廉价灯牌,像是一块块光的疮疤,贴在这座巨大都市的肌肤上。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里,时间仿佛是黏稠的。
某家kTV后台的洗手间内,惨白的灯光滋滋作响,偶尔闪烁一下,将狭窄空间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刺鼻的劣质消毒水、陈旧的尿骚味,以及那一股始终挥之不去的、属于酒精酵后的酸腐气息。
阿欣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着。
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刚才被迫灌下去的烈酒。
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她的食道,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每一次呕吐,都牵扯着她腹部的肌肉一阵痉挛,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冲刷过脸颊上厚重的粉底,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沟壑。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布满水渍和霉点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感到恐惧。
那张脸被厚重的脂粉覆盖,为了迎合那些醉醺醺客人的审美,眼影采用了极度艳俗的亮紫色,眼线拉得极长,像是一道妩媚却充满戾气的伤痕。
因为刚才的呕吐,猩红的口红晕染开来,嘴角挂着一丝水渍,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吞食完血肉的小丑,滑稽,却又透着一股入骨的悲凉。
阿欣伸出手,接了一捧冰冷的水泼在脸上。
她的手……
她在水中停顿了片刻。
这双手,皮肤粗糙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指节处因为长期浸泡在冷水和廉价清洁剂中而微微红肿,指甲边缘布满了细碎的倒刺。
在那层层叠叠的死皮之下,隐约还能看见陈旧的冻疮痕迹。
这是一双洗杯子的手,是一双在脏水中捞取生计的手,是一双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底层挣扎求生的手。
唯独不再是一双能握住画笔的手。
“砰!”
洗手间的门被粗暴地踹开,撞在墙上出一声巨响。
那一瞬间,阿欣像是受惊的动物般猛地缩起肩膀,背脊僵硬地贴向冰冷的瓷砖。
一个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紧绷的深色衬衫,领口的扣子崩开两颗,露出泛着油光的脖颈和一条粗俗的金链子。
那是这里的领班,一个将剥削写在脸上、将刻薄刻进骨子里的人。
他嘴里叼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小眼睛轻蔑地扫视着角落里的阿欣。
“躲在这儿挺尸呢?”领班的声音沙哑而刺耳,带着被酒精浸透的暴躁,“666包房的张总点名要你,你倒好,跑到这儿来装林黛玉?”
阿欣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王哥,我真的喝不动了……刚才吐了血丝……”
“喝不动?”领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大步走上前。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混合着酒水湿气和不知名污渍的纸币。
他没有递给阿欣,而是抬起手,将那沓钱狠狠地甩在了阿欣的脸上。
“哗啦——”
纸币散落,像是下了一场肮脏的雨,打在阿欣的脸上、肩膀上,最后飘落在满是污水的地板上。
“嫌酒难喝?但这钱你嫌烫手吗?”领班指着地上的钱,唾沫星子横飞,“别给脸不要脸!那个张总想带你出台,那是看得起你!你装什么清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德行!”
阿欣死死地咬着嘴唇,那被晕染的口红愈显得猩红刺眼。
她没有反驳,只是垂着眼帘,看着那些散落在脏水里的钞票。
红色的、绿色的,上面印着人像,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而诱人。
“我告诉你,阿欣。”领班蹲下身,伸出一根肥腻的手指,用力戳了戳阿欣的肩膀,那里只有两根细细的廉价亮片吊带支撑着,“你这双手,天生就是用来拿麦克风、拿酒瓶、拿男人裤腰带的!别特么做梦觉得自己还是什么艺术家!你妹妹都死绝了,你还演给谁看?”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阿欣心中最溃烂的伤口。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麻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乎神经质的痛楚与疯狂。但那只是一瞬间,快得连领班都没有捕捉到。
下一秒,她重新变回了那个顺从的玩偶。
阿欣慢慢地蹲下身,膝盖跪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
那条红色的亮片紧身裙极短,随着她的动作向上缩去,露出了大腿上那双被勾丝的黑色渔网袜。
那些亮片是廉价的塑料制品,在灯光下反射着虚假而刺眼的光泽,摩擦过皮肤时带着粗糙的刺痛感。
她伸出那双红肿粗糙的手,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钱。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为了这些纸片。为了这些带着侮辱性质的、肮脏的纸片。
“我知道了,王哥。”她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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