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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很可能同时也一直在监听警用频段的通话。
留守十六号院的五名民警,有两个在楼门口的警车里,一个在院门口的保安值班室,一个负责移动巡查,一个在顾帆的房间里。彬必然是绕开了正门进入的十六号院,而且,他以刘强的名义请求指挥中心通过处突频段通知留守的人员变更了通讯频段——到此为止,他已经成功地把十六号院所有的警力同外界隔绝开了。
这种隔绝是很短暂的,我们一去一回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不过对彬而言,足够了。
依据院内小卖部提供的信息,彬从那里买了一听易拉罐的奶茶——他突然出现在警车左侧时,用的就是这罐饮料砸开了车窗,随即便发现车门其实没锁。坐在驾驶席的弟兄头上挨了一下,可能是一拳或一肘,立时就不在了;彬开车门把打晕的人拽出来,钻进驾驶室,关上门;副驾上试图使用无线电呼救的民警在车里和他比画了几下,没能腾出手呼救,反倒给了彬利用中控开关把车门锁上的机会;最後,当这位民警发现不敌对手,准备开门逃脱的时候,第一下没拉开门,而彬从背後用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上了个“活锁”——就是用小臂和上臂肌肉压迫颈动脉窦,造成脑供血不足,于是,副驾上的民警在几秒钟内便失去了知觉。
搞定了楼下的岗哨,上楼。
顾帆的住处有两道门,但外面的那道防盗门并没有锁——这倒是挺正常的,算不得什麽失误。彬拉开防盗门,敲屋门。屋里的民警过来应门,没等开门就被彬连门带人踹了回去。他後脑的淤伤应该就是倒地时磕的,昏迷的原因则是左腮下遭到重击。
可以说,彬没有辜负袁适的“期望”,一举一动,雷厉风行,精妙至极。
我有些不解:难道说他自鼓楼突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设计这一切了麽?从他窃走警车拆下无线电到我们找到顾帆还是有段时间的,他为什麽不在警方实施保护性监控前就下手呢?现在全城的警察都在搜捕他,他却又一定要顶风作案?光天化日下公然正面袭警突入,彬不会不明白这将招致什麽後果,他不是成心找死麽?
当然,最令我不解的还是:费了这麽大心思,下了这麽多工夫,甚至是以向整个首都的公安系统宣战为代价——
结果,他竟然没杀顾帆。
二十分钟前我们眼中整洁的客厅此时已是一片狼藉:茶几丶书柜丶椅子……连同那套《原罪的肆虐与忏悔》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了。顾帆坐在刚扶起来的沙发上接受包扎,一场激烈的打斗不但迫使他得重新收拾屋子,还得收拾自己——我看到他额头在流血。
冲袁适调侃“我倒蛮欣赏这屋子现在的装饰风格”时,我不得不承认:对于顾帆,我终究是带有某种挥之不去的厌恶。
顾帆样子有些狼狈,但神态依旧从容。他告诉我们:彬踹开门,打晕了警察,然後“正气凛然”地宣告,为陈娟报仇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我挠着下巴:“你不会也是什麽USTU的门徒吧?”
袁适没理会我,问话的声音明显提高了:“看来他没得手。”
顾帆摊手向我们示意屋里的场景:“我……本能反应吧。”
“然後呢?”我饶有兴趣地问道,“胜负如何?”
顾帆直视着我,自行宽恕了我的无礼:“我不是他对手。”
我不顾周围各色眼神的阻止:“啊哈?那……他打赢了你之後就戴上冠军腰带乐颠颠地跑路了?”
袁适终于不耐烦地朝我扭过头。
“不,他今天来就没打算杀我。”顾帆的话把袁适和我的注意力都拢了回去,“他说就这麽让我死,太便宜了。”
“哦?”我瞄了眼老何:他肩膀微微耸动,又似乎在专心处理顾帆头上的伤口。
“那他想干吗?”袁适问得很急切。
顾帆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眼睛有些泛红:“他说,要让我承受二十四小时等死的折磨——明天这个时候,无论有多少警察在场,他都会来要我的命。”
这话说完,我们全愣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甚至是莫名其妙。不错,彬肯定是来过。制造突发事件丶诱离保卫人员丶袭击留守民警丶破门而入等等,铁定是他干的。问题是,他大费周章搞得鸡飞狗跳,到了最後关头却又狂妄得混淆了矛盾关系——把简单的私人恩怨,变成了对国家司法系统的正面挑衅——他疯了?
“他真的……”
“赵警官,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顾帆先是打断了我的话,随即也打断了我的思维,“他要我告诉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他说过的话麽?”
“我要真想杀他,凭你,拦不住的。”
我靠,他真的疯了。
白局已随指挥车来到十六号院门口,召集大家去开碰头会。出门後我先是问老何:“那个伤……”
“不是打击伤,应该是摔倒後磕的,没伤到眉骨。”
我又看看满腹心思的袁适:“你不会真相信他说的话吧?”
袁适先是没言语,走到楼下停住了:“顾帆是有可能在故意挑起韩彬和警方的对立,但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什麽他没杀顾帆?”
我们仨互相看了看,低头,又擡头互相看了看。
老何先开的口:“也许没那麽复杂,他只是太恨顾帆了。”
我不同意:“那就把他挟持走,找个僻静地方一刀刀剐呗。”
“我们回来得很及时,他挟持人质出逃太不方便了……”
“挟持顾帆这种体形的人突围确实有难度。”袁适话锋一转,把手放在嘴边,指了我一下,“但如果只是要让顾帆忍受恐惧的折磨,何不对他说:‘我会在今後的某一天来杀你’——一个不确定的时间既可以让我们无从下手,又足以让顾帆担惊受怕一辈子。”
老何对袁适忽左忽右的思路一挑眉毛:“说这些有什麽用?你们最现实的问题是明天他会不会来。”
我考虑了一下,说:“他不会。”
袁适不负衆望地又和我唱起对台戏:“No,他会来的。”
在我看来,袁适的想法就好像《天龙八部》里段誉的“六脉神剑”,总有时灵时不灵之嫌。作为犯罪剖绘的技术顾问可能无伤大雅,但统率人马侦破案件的前景着实堪忧。
“你就相信他会这麽白痴?”
“他的手法越来越戏剧化了。”袁适自动过滤掉我的问话,“这要不是在大陆,他很有希望成为另一个Jesse式的争议性传奇——别误会,我并非影射你是CowardBob。”
“袁大海龟,你不会是有创伤後应激障碍吧?”反正他说的那几个老外的名字我通通不晓得,“还能有比你更白……更传奇的?”
袁适似乎完全没在意我的中伤:“你去南方那段时间,北京方面也做了很多调查工作,几乎连韩彬去哪个报亭买杂志都摸清楚了。但他日常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很普通,而且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麽?”
可以维持正常生活状态的同时实施极端暴力犯罪——典型的反社会人格。
“韩彬不是躲在山里的杀人狂或是藏在地下室的变态,他有家人丶朋友丶同事,他有正常的工作和社交,他会去便利店买东西,去法院开庭,去售票处排队,纳税和缴违章罚单……就是这样一个在社会上处处留下生活记录的人,我们却根本不了解他。我们现在甚至不知道他杀人的动机是什麽。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为什麽会杀那麽多人——自然,也不知道他为什麽会放过其中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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