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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开。反锁着。
门外的东西似乎顿了一下。
接着,“咚。”
一声闷响,是身体(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身体)靠在了门板上的声音。
“咚。”
又是一下。不重,但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
老陈几乎能想象出门板外侧,紧贴着一个冰冷的、散着甜腥味的“存在”。他甚至幻觉自己闻到了那味道,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咚……咚……”
撞击持续着,不快,但每一下都让铁皮门微微内凹,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锁舌在撞击下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陈死死盯着那颤动的门板,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痛。他知道,这薄薄的门挡不了多久。扳手在这东西面前,恐怕和一根稻草没区别。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想要不顾一切拉开门冲出去拼命的时候,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门把手轻轻回弹,出“咔”一声轻响。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嗒……嗒……”,缓慢地,一步步远离,朝着主织造车间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和远处那重新变得清晰的织布声中。
老陈瘫软下去,顺着铁皮柜滑坐到地上,扳手“当啷”掉在脚边。他剧烈地喘息,全身脱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天边,泛起了一线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灰白。
这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然而,当他喘息稍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地面。
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小片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不是雨水。雨水是透明的。这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暗红光泽。
液体中间,似乎还粘着一小缕东西。
老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凑近去看。
那是一根丝线。颜色暗红,湿漉漉的,纤细无比。
和他触碰过的那匹布,材质一模一样。
天终于还是亮了,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亮,驱不散厚重的云层和弥漫的湿气。雨停了,但天地间依旧水汽氤氲,厂区里每一处锈铁、每一滩积水都倒映着惨淡的天光。
老陈几乎是数着秒熬到了交接班时间。他没碰那根红线,也没清理门缝下的污迹,只是用破布胡乱盖了一下。出门时,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是虚浮的,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他没再去主车间附近,远远绕开,甚至不敢朝那个方向看一眼。那规律的织布声在白天似乎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来接早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赵,平时爱喝两口,话不多。看到老陈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老赵愣了一下,咂咂嘴“老陈,你这……瞅着可不大对劲啊?病啦?”
七
“没、没事。”老陈嗓子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勉强道,“可能……可能夜里着凉了,没睡好。”他迅签了字,把登记本推过去,含糊地说,“夜里一切正常,就是雨大。三号库房门还是那样,没见人动过。”
他急于离开,甚至不敢和老赵多对视,生怕对方从自己眼里看出歇斯底里的恐惧。
老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窗外泥泞的厂区,没再多问,只是嘀咕了一句“这破地方,是容易熬出病来。”
老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纺织厂。直到坐上吱呀作响的郊区公交车,隔着脏污的车窗,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厂房轮廓渐渐缩小时,他才敢稍微松一口气,但心脏依然沉甸甸地坠着。
他没有回家——那个城郊结合部租住的、仅有十平米的小屋,此刻并不能带来丝毫安全感。他在城区下了车,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最终钻进了一家嘈杂喧闹、充斥着油烟和廉价食物气味的早点铺子。要了一碗滚烫的豆浆和两根油条,他需要热量,需要人间烟火气来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坐在油腻的塑料桌子旁,听着周围食客的谈笑、老板的吆喝、锅碗瓢盆的碰撞,昨晚那死寂中的织布声和惨叫声却依然在耳边顽固回响。那些血布上的脸,门外的脚步声,门缝下渗入的红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这不是噩梦。噩梦不会留下那么具体的证据,也不会让恐惧如此持久地啃噬神经。
他必须弄明白。必须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缠上他,以及……怎么摆脱。
他想起老赵隐约提过的“老门卫”。那个在他来之前就离开的、爱喝酒的老头。老赵好像说过,老头就住在城西老棉纺厂宿舍那片快要拆迁的平房里,具体地址记不清了,但去那片打听一个“看南郊纺织厂很多年、爱喝酒的刘老头”,应该有人知道。
豆浆没喝出什么味道,油条也味同嚼蜡。老陈强迫自己吃完,付了钱,走出早点铺。上午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投下些微暖意,但他只觉得冰冷。他搭车去了城西。
老棉纺厂宿舍是一片低矮、杂乱的平房区,墙壁上写着大大的“拆”字,不少住户已经搬走,显得愈破败萧条。问了几个人,果然,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给他指了路“最里头,靠公共厕所那间,老刘头,是原来南郊厂看门的。这老光棍,就爱灌那二两猫尿,这会儿怕是还没醒呢。”
老陈道了谢,沿着坑洼的小路往里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下水道气味。走到最深处,那间低矮的砖房门口堆着不少空酒瓶。窗户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他敲了敲门,半天没动静。又用力敲了敲。
“谁啊……大清早的……”里面传来含糊沙哑、带着浓重睡意和酒气的声音,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八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浮肿苍老、眼袋沉重的脸,花白头乱糟糟的。老刘头眯着惺忪的醉眼,打量着门外陌生的老陈,没好气地问“找谁?收破烂的?”
“刘师傅,打扰了。”老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是现在南郊纺织厂看夜的,姓陈。有点……厂里以前的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听到“南郊纺织厂”几个字,老刘头混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上下扫了老陈几眼,尤其是他那明显憔悴不堪的脸色,沉默了几秒,才把门拉开些,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乱。”
屋里果然很乱,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陈年汗渍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家具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到处是空酒瓶和杂物。唯一算得上整洁的,是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模糊的集体黑白照片,似乎是很多年前的纺织厂工人合影。
老刘头指了指一把椅子,自己瘫坐在床上,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了一根给老陈。老陈摆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更显得模糊不清。“问吧。那破地方,还有什么好打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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