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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孤烟像一根楔入归仁堡所有人眼中的钉子,带着一股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三天,风吹不散,雨打不熄,仿佛是某种用油脂和兽骨熬炼出的执念,在向这片刚刚萌新生的土地宣告着古老而野蛮的秩序。
鸿王府内,气氛凝重如铁。
“陛下,查明了。”戴宗风尘仆仆地跪在殿下,甲叶上还带着八百里加急的霜露。
他的声音因急奔驰而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那烽烟,源自漠北‘赤牙部’的祖狼塔。此部自前朝便与中原断绝往来,传闻以血为盟,奉狼为祖,百年不与外界通婚,极度排斥文字契约。”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幅拓印的画卷,双手呈上“臣潜行至塔下百丈,更现一桩奇事。塔旁立着一块新石碑,上面……上面用极为拙劣的汉字刻着八个字。”
侍立一旁的秦溪接过画卷,徐徐展开。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识字者死,读书者奴。”
八个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这是最赤裸的挑衅,是对刘甸以“明眼书”教化万民国策最恶毒的诅咒。
一名须花白的宿将再也按捺不住,出列怒喝“陛下!此乃蛮夷对我天朝最恶劣的羞辱!臣请命,领兵三千,踏平那祖狼塔,将此碑碎为齑粉,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八个字!”
“臣附议!不施以雷霆手段,何以震慑漠北诸部!”
殿内群情激奋,主战之声此起彼伏。
刘甸却始终没有看那画卷一眼,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落在了那道远在天边的烽烟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戴宗面前,亲自将他扶起,声音平静得可怕。
“戴卿辛苦。你觉得,他们为何要立这块碑?”
戴宗一愣,思忖道“臣以为……是示威,是警告。归仁堡的‘明眼书’和‘归元民籍’已在边境部族中传开,赤牙部感受到了威胁。”
“说得好。”刘甸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环视殿中众将,“他们不是在示威,他们是在恐惧。正因为归仁堡的火种已经燎到了他们的帐篷,因为那些被他们视作牛羊的牧人开始知道自己可以有‘名字’,可以不被冻死、饿死,所以他们怕了。怕得只能用最粗鄙的咒骂来壮胆。”
他踱回御座,声音骤然拔高,如洪钟贯耳“但恐惧,是杀不尽的!”
他一指那名请战的老将“你领三千兵去,能杀了立碑之人,能推倒那座塔。但你能杀光所有见过《明眼书》的牧人吗?你能烧光所有向往归仁堡的帐篷吗?杀一人易,改一念难。朕要的,不是让他们畏惧朕的刀,而是让他们自己,亲手砸了那块碑!”
满堂战意,瞬间被这番话浇得冰冷,继而燃起一种更深沉的、名为“心战”的火焰。
刘甸看向秦溪“秦典书。”
“臣在。”秦溪上前一步,她早已领会了刘甸的意图,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拟一道‘无字战书’。”刘甸淡淡道,“取一卷上好的空白竹简,什么都不写。封泥之上,用鸿王金印,压上八个字——‘九烟联警,全域通达’。”
众人不解。不写一字的战书?这是何意?
刘甸没有解释,继续吩咐“再从将作监,取最新修订的《畜牧抗灾图》复印一份,与竹简一同封装。戴宗。”
“臣在!”
“你再辛苦一趟,不必乔装,就以鸿王府信使的身份,将此物‘遗落’在赤牙部与黑帐部交界的边境集市上。记住,要让最多的人看见,然后任由他们捡走。”
戴宗虽不明所以,但对刘甸的命令从无怀疑,立刻领命“遵旨!”
数日后,漠北,赤牙部。
部族大祭司,一个满脸褶皱、眼如鹰隼的老者,在祖狼塔下点燃了篝火。
他高举着那卷从集市上“缴获”的汉人竹简,用鲜卑语疯狂地咆哮“看!这就是汉狗的诡计!他们不敢与我们草原的勇士正面交锋,只会用这些涂了字的木头片子来蛊惑人心!祖狼在上,火焰将净化一切谎言!”
他将竹简和那张古怪的图纸一同扔进火里。
竹简噼啪作响,很快化为焦炭。
人群中爆出震天的欢呼,仿佛已经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然而,当夜深人静,一个负责清理灰烬的侍童,却在火堆边缘现了一角未被烧尽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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