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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二年,西安。陈亮二十四岁,给厂里二把手开奥迪a6。小伙子长得精神,嘴又甜,领导出门谈事总爱带着他。开奥迪a6的年轻人在街上那叫一个威风,陈亮觉得整个西安的灯都是为他亮的。
有了车就有了闲,有了闲就有了心思。吉祥村这地方,西安人都知道。巷子两边全是粉红色的小廊,门口坐着卷头的女人,嗑瓜子,聊闲天,看见男人就招手。陈亮不缺女朋友,可就是喜欢往那儿跑。他觉得自己开着奥迪去吉祥村,比那些骑自行车的小青年体面多了。
那年中元节,陈亮在家坐不住。他爸在客厅喊了一嗓子“今天鬼节,别出去了!晚上不干净!”陈亮正往门口走,头都没回“没事,我一会儿就回来。”他爸又喊“你听见没有?”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吉祥村还是老样子,巷子窄窄的,两边粉红色的灯把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陈亮把车停在两条街外面,熟门熟路进了一家“廊”。老板娘认识他,笑着招呼“小陈来了?新来了个妹子,你看看?”陈亮嘿嘿一笑,跟着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陈亮在巷口吃了碗面,点根烟,溜达着往外走。吉祥村有两条巷子,他走的是长的那条,尽头有个老牌坊,两根红柱子顶着灰瓦顶,在路灯底下显得又旧又沉。陈亮哼着小曲往牌坊走,嘴里叼着烟,一手插兜,觉得自己特别潇洒。
快走到牌坊跟前的时候,他看见柱子旁边站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个子小小的,背驼得厉害,穿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白。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柱子边上,像是在等什么。陈亮本来没在意,可走近了才现——老太太正盯着他看。她的脸在路灯底下白得灰,眼窝深陷,嘴唇紫。陈亮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下来。他想从旁边绕过去,可老太太开口了。
声音很小,很干,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小伙子……帮大妈个忙行吗?”陈亮站住了。老太太又说“我在这儿走了好几天了……你带我去子午路十字的郝家村行吗?我不认识路了。”声音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像在用力挤出来。
陈亮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郝家村?那不是早就拆了吗?再说吉祥村到郝家村就一条直道,本地人谁不认识?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一句“郝家村……不就在前头吗?您往前走就到了。”老太太没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灰蒙蒙的玻璃珠子。陈亮不敢再待了,转身就走。他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他跑到停车的地方,满头大汗,手哆嗦得钥匙都对不准锁孔。好容易打着火,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奥迪a6在夜里飞驰,陈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人追来。他松了口气,心想总算甩掉了。
可开了没多远,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一眼吓得他差点把车开上马路牙子——后座上坐着一个人。那个老太太。她低着头,弯着背,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儿。陈亮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白。他不敢回头,只能从后视镜里偷瞄。老太太一动不动,灰蒙蒙的头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她是不是在看着他。陈亮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什么时候上车的?她是怎么上车的?
忽然想起来老太太说要去郝家村。他猛打方向盘,朝郝家村方向开去。一路上,陈亮的手一直在抖,奥迪a6在街上开得歪歪扭扭。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太太偶尔抬一下头,又低下去,像是在打量车里的陈设,又像是在确认方向。
到了郝家村的老牌坊跟前,陈亮把车停下来,熄了火。他盯着后视镜,屏住呼吸。老太太的头慢慢抬了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了。就一眨眼的功夫,后座上空了。
陈亮正愣,右车窗外面忽然贴上来一张脸。老太太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冲他笑。那笑容很怪,嘴角往上扯,可眼睛没弯。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车门缝里渗进来的,又干又冷“好的,谢谢你嘞。”陈亮的血都凉了。他猛踩油门,奥迪a6咆哮着冲了出去,引擎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炸开。
回到家,陈亮砸开门,冲进卧室,裹着被子浑身抖。他爸追进来骂他,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当晚他就了高烧,烧了十几天,什么药都不管用。医院查不出毛病,打针吃药全没用。他爸一边骂他活该一边着急,最后还是他妈托关系找了个精神病院的杨大夫。
杨大夫六十多岁,瘦瘦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看了陈亮一眼,没等陈亮开口就说“你不用讲了。你这病,活该。”陈亮愣住了。杨大夫说“你全身上下气场都是乱的,印堂黑,嘴唇白。你想想你最近都干了什么?”陈亮低下头,脸涨得通红。杨大夫又说“你撞了东西了,但那东西没缠上你,不然你命都没了。回去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别去了,下次没这么好运。”
陈亮在杨大夫那里治了七八天,总算好了。可他再也不敢往吉祥村的方向看了。有时候开车路过那片街区,他会不自觉地绕路。他爸问他怎么了,他只说“那边堵车”。
蓝光花瓶
二〇〇八年,西安。小孙二十八岁,在事业单位上班。他有个爱好——买古董。他专收青花瓷,每个月工资大半都扔在古玩市场里了。十件东西九件半是假的,剩那半件也是拼接的旧货。同事老周劝他“你懂什么?别乱花钱了。”小孙不服气“我眼力好,早晚捡个大漏。”
那年夏天,小孙在古玩市场一个小摊上看见一只青花花瓶。瓶子不大,一尺来高,釉色暗,底足有磨损的痕迹。老板要价六千。小孙蹲下来看了半天,又拿放大镜照,又用手电打,心里越来越激动——这瓶子像是明代的真东西。他跟老板砍价,老板咬得紧,最后五千五成交。小孙抱着花瓶走的时候,心里那个美啊,觉得这回落了天大的便宜。
回了家,小孙把花瓶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媳妇问他多少钱,他含糊地说“不贵”。媳妇看了两眼,觉得颜色暗,不太好看,但也没多说。小孙每天下班回来都要把花瓶擦了又擦,有客人来就让人家看,说“这可是明代青花,你看这色,这画工”。其实他自己也拿不准,但就是觉得爽。
一个星期后,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小孙和媳妇把四岁的儿子哄睡了,关在儿童房里,两口子就回了主卧。两人正亲热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儿子的哭声。小孩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一边拍门一边喊“爸爸,妈妈,你们别吵架了……”
两人赶紧穿好衣服开门,一看儿子穿着小睡衣,脸上挂着泪珠子,抽抽搭搭的。媳妇蹲下来抱住他“宝宝乖,爸爸妈妈没吵架。”儿子把脸埋在她脖子里,抽噎着说“我听见你们在外面吵了。”媳妇哭笑不得“我们在屋里说话呢,你听错了。”她抱着儿子往儿童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儿子忽然抬起头,指着客厅角落的花瓶说“妈妈,那边站着一个人。”
媳妇的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摔了“宝宝瞎说啥?”儿子瞪着大眼“真的,就在花瓶旁边站着,那个人身上蓝光。”小孙的脸刷地就白了。他让媳妇把儿子抱回房间关好门,自己壮着胆子走到客厅门口。他探头往客厅里一看——那只青花花瓶旁边,真的站着一个人。
一个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光芒的人形轮廓。看不清脸,看不清穿什么衣服,只能看出是个人的形状,一动不动的,就站在花瓶边上。那蓝光很冷,不是灯光的冷,是那种让人从骨头里往外冒凉气的冷。
小孙腿一软,连滚带爬跑回卧室,反锁了门。媳妇看他脸色煞白,就知道不好了“你真看见了?”“看见了。”小孙的声音在抖。媳妇抱着孩子,三个人缩在主卧里,谁也没敢再开门。
第二天天亮,两口子才敢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花瓶旁边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媳妇当场就炸了“我让你买这些破烂玩意儿!你看看你把什么带回家了!”小孙低着头,一声不吭。媳妇指着花瓶说“我早看着东西不对劲!颜色那么暗,摆在屋里阴森森的!”小孙小声说“那是老物件才有的色……”媳妇打断他“我不管什么色!这东西必须处理掉!”小孙咬了咬牙“行,我处理。”
当天小孙就打电话把两边父母都叫来了,开了个家庭会议。丈母娘说“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趁早扔了。”他爸说“古玩市场那帮人什么货都敢卖,你当心惹上麻烦。”一家人七嘴八舌,最后一致决定这花瓶必须出手,赔多少钱都行。
小孙抱着花瓶去了古玩市场。找到原来那老板,老板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小孙的脸色,慢悠悠地说“东西出了门,按规矩是不退的。你想出手也行,三千。”小孙心里骂娘,可嘴上不敢说。他咬了咬牙“成。”老板点出三十张票子递给他,小孙接过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亏了两千五。可他回家的时候,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
后来小孙跟老周喝酒,说起这事。老周问他“那蓝光人到底长什么样?”小孙摇头“看不清,就一个轮廓。可那蓝光是冷的,不是电视里那种光的蓝,是那种看了就觉得身上凉的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后来去打听过,那个摆摊的老板,听说早年间倒腾过明器。”老周问“明器?”小孙拿起酒杯一口闷了“就是陪葬品。”他放下杯子,“我儿子后来再也没提起过那个人。可我每次路过古玩市场,都不往花瓶摊上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老周没再问了。窗外西安的夜色沉沉的,远处有车灯一闪而过,像一只蓝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一下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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