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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王妃视线转向窗外,久久未曾回神。
李清沅听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先太子妃肃然起敬。见母亲哀伤,她已猜到:“先太子妃以命保下的孩儿,便是阿郎?可这么说来,阿郎分明比我大一月……”
崔王妃解释道:“抱真当初被强灌落胎药,伤了身体,终致早产。孩子落地时仅满七月,比一只手大不了多少,放在食盒中都绰绰有余。”
“我与你父王本欲将他送出长安,托付山野人家,又恐外人养不活这羸弱婴孩。再三思量,为报先太子大恩,也不负抱真舍命所托,我们便冒险将他留在府中亲自抚育。”
“再后来我临盆之时,那孩子才稍见初生婴孩模样。我便顺水推舟,在诞下你之时佯称产下双生子,将他认作你的胞弟留在王府,也就是如今的阿郎——李修白。”
“难怪。”李清沅呢喃道,“阿郎虽与我是双生子,幼时却比我瘦弱许多,样貌与我也不相像。”
“是啊,也许这孩子命不该绝,所以生得既不像他生父,也不像生母,反倒和太宗画像有几分相像。”崔王妃感慨,“如此也好,他本就是天家血脉,肖似太宗也是天经地义!”
李清沅深感庆幸,忽又想起一事:“阿郎自幼早慧,心思深沉,莫非……他早已知晓身世?”
崔王妃没有否认:“圣人多疑,阿郎是抱真粉身碎骨才保下的骨血。我与你父王唯愿他平安喜乐,富贵终老。为避李俨耳目,你父王自幼便对外宣称阿郎体弱多病,鲜少让他参与皇家筵席。奈何,这孩子天生聪慧,纵使我们守口如瓶,他还是从一处蛛丝马迹中窥见了端倪——一块小小的牌位。”
崔王妃说到此处长叹一声:“这也怪我。抱真死得惨烈,我实难释怀,便私设佛堂,供奉她的牌位。为免泄露,牌位上不敢书写名姓,只用她的小字——娉婷。”
“每逢年节、清明,我总让阿郎给这牌位磕头,告诉他这是他干娘。”
“可阿郎太过聪慧,很快便从我每每垂泪凝望中,察觉这‘娉婷’非同寻常。那些年他虽禁足府中,却遍览群书,不仅读圣贤之言,亦涉猎杂谈。偏巧,一篇杂谈中就提及先太子携妃游曲江,吟诗唱和时为其取小字的旧闻,而那字——正是娉婷。”
“若是到此也不算什么,毕竟,我与抱真是闺中密友这件事并未瞒着他,偏偏这个时候,怀瑾到了咱们府上一同阿郎一起读书,你记得他吧?”
李清沅当然记得怀瑾,怀瑾姓郑,是荥阳郑氏这一辈的嫡孙,先太子妃郑抱真是他的亲姑姑。
当年先太子因为厌祷之案被腰斩时,郑氏也满门下狱,不过不久新皇登基宽恕了郑氏。
李清沅之前还以为是圣人仁慈,现在想来,也许是没能留住先太子妃悔恨莫及,也许先太子妃自焚时痛斥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才叫圣人放过了郑氏一族吧。
怪不得这些年先太子妃的兄长屡屡于朝堂之上顶撞圣人,圣人却从不降罪。
至于郑怀瑾,更是圣眷优渥,幼时常被圣人抱于膝上,此等恩宠,便是皇子生前也不曾有。有此倚仗,郑怀瑾成了长安城有名的纨绔,打马游街,放浪形骸,乃是这长安城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现在细细想来,听闻郑怀瑾容貌酷肖其姑郑抱真,圣人这是将对故人的追思尽数移情于他身上了吧。
李清沅豁然开朗,追问道:“如此说来,怀瑾与阿郎实为表兄弟?阿郎莫非是从怀瑾处得知身世?”
“怀瑾并不知情。但他有一桩习性——食不得胡桃,一沾便浑身痉挛,遍起红疹。”崔王妃道,“彼时怀瑾在府中读书,闲暇不免用些干果点心。女使奉上胡桃时,怀瑾笑嘻嘻摆手推拒,说自己吃不得,还说自己家好几人都吃不得,譬如他父亲,譬如他姑姑郑抱真,然后反手把胡桃递给阿郎,阿郎当时神色骤变,许久都未伸手去接……”
“阿郎也吃不得胡桃!”李清沅忽然想起这件事。
这还是她发现的。
因为她与阿郎是双生子,但幼年时阿郎却比她瘦弱许多,她心疼他体弱,便常常照顾他。
那时胡桃还是个稀罕物,有一回得了几个,她按惯例留了一半给他,谁知指甲大的一块果肉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怪癖本不常见,偏偏郑怀瑾有,郑氏一族多人有。阿郎祭拜的“干娘”娉婷,又是郑氏嫡女抱真的小字。他自小更被严令不得外出,尤其是皇室筵席……
以阿郎的聪颖与敏锐,焉能猜不透其中关联?
崔王妃也悔不当初:“那时他才八岁!我虽料想他会察觉,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知晓身世后,阿郎性情大变,郁郁寡欢。其后更一心复仇,隐忍蛰伏数年。至十九岁那年,他甚至不惜以身入局,佯装被魏博那位永安郡主射中一箭,诈败退兵,连带你父亲也被困在魏博数月。”
“母亲是说……那一箭是阿郎故意受的?”李清沅又惊又痛。
“莫说你了,我当时得知也骂了他一通!但阿郎后来告诉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保全你父亲,事实证明,他的确比你父亲有远见。”
崔王妃回忆道,“因当年与先太子的旧谊,李俨这些年来对你父王猜忌日深,连你父王生母、他的养母淑妃,也只封了个贵太妃,未被尊为太后。直至四年前,李俨对你父王疑心稍减。适逢魏博叛乱,朝中无人可用,而你父亲从前南征北战,是有名的帅才,再三迟疑之下,他方命你父王挂帅平叛。”
“你父王也不负盛名,三月内便将魏博逼退回去。然就在此时,李俨膝下二子相继染天花夭亡。雪上加霜,仅存的独苗澧王也染此恶疾,命悬一线。各地藩镇闻风蠢动,你父王乃他名义上的亲弟,当时又手握重兵。若李俨绝嗣,你父王被拥立上位几无悬念。”
“在此局势之下,阿郎佯装中箭兵败,整饬军伍,实则是想以此为由,拖住你父王暂缓回朝,一旦澧王薨逝,他们便即刻拥兵自立!”
“可惜……你父王虽恨毒了李俨,却无取而代之之心,只求偏安。加之澧王病情竟奇迹般好转,再不回朝恐遭弹劾,遂班师回去。其后,你父王便被卸甲,圣人又遣他去治水,再后,大坝溃决,你父王一行殁于洪水……”崔王妃语带哽咽,长叹一声。
李清沅也终于明白了一切,
父亲之死恐怕并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当年赈灾一事圣人的心腹宦官王守成当时恰好是监军。
其他人都死了,王守成却在滔天洪水中安然无恙。
父亲分明是被谋害的,难怪阿郎如此痛恨阉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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