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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侥幸虎口逃生,若是有猛兽,哥要保护我。”慕容钺凑过来,像个沙包一样粘在了陆雪锦身侧。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金乌河上翻映着两人的倒影,在血色之中相融,身后的那些红杉如同婆娑之下生长而出的尖刺,围绕在他们身侧。
他瞧着那些尖锐的刺,总担心那些尖刺会刺伤少年。这倒映的河流岂会如他所想,令那红杉远离身侧之人?河面是这天地之间的镜子,一切倒影有如法,在其中显形,可见其中忧怖。
“长佑哥,你在想什么呢?”慕容钺询问他。
陆雪锦:“五年前,我来过这里。今日再来,总觉得有不同的感觉。”
“上回哥过来是一个人,一个人与旁人总不同,日后哥再见这条河,总能想起来我。”慕容钺说道,眉眼翻转出若有若无的深意,一边说着一边过去帮紫烟搭帐篷。
如今已无官银,他们行李轻松,两只帐篷很快便搭好了。慕容钺用斧头砍了四个桩子,那倒下的红松落在金乌神像旁,绳子牢牢地绑在树桩上,藤萝去找了一些干草过来,铺在湿软的泥地上。
藤萝:“那也会想起奴婢,奴婢可是一直都记得,与公子南下游玩的日子。”
“……”陆雪锦有些无奈,如何是游玩,一路上诸多凶险,藤萝与殿下倒是分毫不觉。他瞧着两小只又凑在一起去瞧那树桩底部生长出来的蘑菇,瞧一眼蘑菇颜色鲜艳,不由得出声提醒。
“这湿地中的植物好些未曾见过,不可随意触碰。”
陆雪锦话音刚落,慕容钺已经上手把蘑菇摘下来了,两人一人一只。
橙红色的蘑菇,上面有黑色的斑点,底下的根须很长。慕容钺拿着蘑菇左看右看,又对他道:“哥,你快来瞧瞧,这红杉树被砍掉的地方冒出来了蜜汁,颜色与叶子有点像。”
陆雪锦来到两人身后,瞧见那被砍掉的树桩流出一层红色的粘腻之物,远远地瞧着倒像是鲜血。
藤萝不由得道:“可是被砍掉脑袋之后流泪了?草木也有情。”
慕容钺笑起来,“那便当作如此了,权当是天意。它若有所思不必介怀才是,我们不过是碰巧路过此地,碰巧选了四棵树,它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有什么办法。”
“藤萝,你看这杯我们摘下来的蘑菇,它若有自己的思想,可会抱怨自己运气不好?方生长出来伞柄就被人连根拔去,想安心做一株蘑菇都做不成,命运便是如此无情。”
慕容钺:“可是在我们看来,不过是瞧见它漂亮便折了去。我们对它们来说,如同天意一般的存在。”
少年拿着那鲜红的蘑菇凑近闻了闻,眼底带着深邃的笑,那笑似笑非笑,瞧着藤萝迷糊的模样,遂翻转目光,去瞧身侧的青年。
“若都是蘑菇,我自然会欣赏无论何种处境都不曾抱怨的蘑菇。福祸之事,如同我们的心情一般忽明忽暗。有好的境遇自然也有坏的境遇,只需顺遂天意便是。”
陆雪锦与之对上目光,眼前殿下手中拿着鲜艳之物,俊冷的面容光辉夺目,像是从金乌神像里钻出来了神韵。言语虽无情,却对天地万物都有情。他仿佛又瞧见了年少时自己的身影,与眼前少年相互重叠。
藤萝不想懂这些含蓄的隐喻,她反问道:“是吗?奴婢怎么觉得,就算殿下做蘑菇,也是最喜欢抱怨的蘑菇。一有不顺心兴许就要责怪其他蘑菇、还会欺负其他的小蘑菇,殿下才不算是无害的品类。”
闻言陆雪锦不由得笑起来,紫烟也跟着笑了。眼见着慕容钺不大高兴,两个小孩在旁边拌嘴,陆雪锦在营帐中央生了一摊火。火势一起,周围变得明亮许多,温暖的气息笼罩整座营帐。
陆雪锦和紫烟寻了一些食物,这树林里有埋下的番薯、平日里可食用的菌菇,还有野鸡抓了两只,河里的鱼殿下抓了几只上来。他们随身带的有腌制的酱料,野鸡与鱼处理干净,裹进密不透风的油纸里,用酱料完全包裹,番薯与菌菇也裹进去,堆起小小的窑洞放进去烧制。
烧了半个时辰左右,藤萝用湿手帕裹着把油纸拿出来,那被树叶包裹出的清香散发而出,里面的烤鸡焦而不糊,酱料的香气一并融合。藤萝的眼睛立即变得亮晶晶,用竹签串起来,每人分了分。
他们四人围绕着火把,藤萝咬下一口,神情变得活泼可爱,“公子,奴婢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藤萝的幸福十分容易满足,只需要吃到好吃的食物就可以了。
陆雪锦看向身侧的少年,少年的面容在火光下无比清晰,殿下追求自我,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幸福与不幸对殿下来说无关痛痒。
“长佑哥最近总在出神,连城官银已经送去,可还有心事?”慕容钺凑近问道。
藤萝和紫烟也一并看过来,藤萝吃东西的动作变得小幅,双眸倒映着他的面容,眸中充斥着认真的情绪。
陆雪锦:“只是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藤萝刚到我们家的时候,吃饭也是这般招人,总担心她吃不饱。”
“没错,那时候奴婢也很幸福,”藤萝说,“小时候吃不饱,长大了自然贪恋食物。”
“那时候奴婢才没有那些礼仪与得体的想法,吃饭总是很快,后来奴婢才慢慢地改掉了。奴婢偶尔会在想,若是出生在富贵之家,会不会纵使沦落也不会养成这些陋习。少时如果已经体验过丰腴的生活,食物和衣物便会成为身外之物。”
“这个,”慕容钺闻言道,“若是意志坚定的人,兴许坚信自己会回到先前的境遇去,一切礼仪得体便会抛开。若是意志没有那么坚定之人,人在经历落差之后兴许就会心脉受损去死了。这个兴许便是先生先前赞扬的脊骨。”
藤萝:“那殿下属于哪一个?”
慕容钺:“两个都不属于。在我看来没有得体与不得体。这是他人用来规训人的工具,我不必被规训,自然不必遵守在意。”
藤萝没好气地继续咬一口鸡翅,不理人了。
陆雪锦瞧着人道:“殿下出生富贵,不在此之列。殿下可以制定这些规矩,自然不必思索。在许多人看来,并没有这个选项。所以无论他们选择什么,终究不是值得议论之事。”
“我明白。何不食肉糜。长佑哥说的我都明白。”慕容钺眨眨眼,那天真之色烂漫而出,凑过来用竹签上的蘑菇抵住了陆雪锦的嘴唇。
陆雪锦静静地盯着少年看,他低头把蘑菇吃掉了。调戏他的是少年,慕容钺瞧见他的行为举止,耳朵却又红起来,自己倒是露出来了破绽。
到了夜晚,他们出了营帐去看那条金乌河。
夜色高悬,隐隐透出的灰影落在湖面之上,那翻滚的河流透出些许亮色,以暗红色的血色为底,沿着月色缓缓淌过。冬日的寒意穿过红杉林,吹拂至人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传说只是传说,说到底人人口口相传,不过是一扇模糊的倒影。
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无论是划船的船夫、幽灵、鬼怪,还是藏在水底下的怪物,或者是金乌显形的征兆,什么都没有。只有掠过长河的孤寂,在冬日里格外明显,那穿透人心的寂寥,令月色无限的放大,夜晚的寂静漫长没有尽头,只剩余他们单薄的身影。
夜晚时,陆雪锦沉沉地睡去。
他在做梦梦到了那条长河。
冬日里的金乌河。
红杉林化成了尖锐的刺。
河水变成了真正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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