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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韫归家不过三五日,膝伤还远未养好,不得出门,朝中就传出要事。
倭国突然大举进攻朝鲜,借口是替朝鲜王子扫除叛乱,实则兵锋直逼王京,朝鲜国王连夜飞书求援。眼下倭兵已连破数城,形势危急。
更有传言称,倭人打朝鲜是假,其狼子野心在借道朝鲜,转头取我大晟。
消息传来,朝中震动,群臣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立刻出兵援朝,也有人担心陷入旷日持久的外战。
祁韫听后神情大变,不止双膝痛得厉害,连多年前落下的左肩旧箭伤也隐隐作痛。
将消息带来的秦允诚见她激动得险些起身,忙上前扶住,心中惊疑交集。十年相识,从未见她如此失态。
他大抵也明白,这些年祁家作为皇商,替皇家和朝廷补财政窟窿不知凡几。此一战若起,主战场又近辽东,祁家掌辽东钱粮,自不能独善其身。银两人手俱要上阵,怕是又要有人奔赴那风雪苦地,为朝廷撑起半边天。
秦允诚先用力按住她肩,宽缓道:“朝中仍在商议,未必真要立刻出兵。辉山也得歇歇了,你手下得力之人不少,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待殿下痊愈,带她回江南方是要紧。”
祁韫勉强一笑,口中应是,实际已心不在焉。秦允诚知她性子,料她此刻已在盘算应对,也没多劝,起身告辞。今日本是探病顺便报个信,早知她这般反应,就不该说得太早。
她所担忧的,除秦允诚能考虑到的还多一层。年初清算辽东邵氏遗产时,鄢世绥便处处和她作对,如今战事一起,正落在鄢世绥手里。
若他借机具本上奏,让祁家牵头承办东征军需,此策合情合理、又无更合适人选,皇帝必然准奏,她就只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商贾支援战事,本就是赔本买卖。何况这场仗看不出规模,也猜不准时日,地处苦寒,兵线绵长,更是异国用兵,若拖三五年,祁家就算每年银钱周转过千万,也未必撑得下去。
祁韫这些年改革家业,大略来说,一为尽可能扩大资金池,二为分散风险、藏锋敛迹。前一条是为朝廷做好钱袋子,是她能给皇帝贡献的价值。后一条不止为保祁家基业,更为护住族人、掌柜、伙计们的饭碗。
如今湖广、福建两地票号早已独立,手续齐全,就算祁氏本家有事,也不影响它们运转。茶、丝、粮、船几条主业去年就先独立经营、再暗中转手,许多店铺引入外股,经营不善的干脆变卖,不再受祁氏名下牵连。明面上仍打“谦豫堂”招牌的,只余江南北地七十二家票号。
这些年朝廷从祁家取钱,林林总总未过百万,尚算游刃有余。若这七十二家谦豫堂的活水不够供养东征,要从那拆分出去的产业取银,自是不易,需按借贷方式,以这祖宗基业为抵。
祁韫自问无愧祖宗,所做所谋皆为护家护人。纵拆分产业,也是事随人走,那些不再归于谦豫堂名下的族人仍经营无忧。但若真到了实质损害父辈基业这一步,她这个当家人,便再也无法自辩不是个“败家子”。
她的担忧果然成真。朝中主战派以鄢世绥为首,初拟方案便是由祁家牵头筹资,并点名祁韫亲自调度辽东钱粮。
他们甚至建议仿嘉祐十二年京师之战,设“东征统筹使”一职,由祁韫担任,连本属户部管辖的军粮采办也一并交予她协办。
这一手,不过是先将担子压得极重,留出讨价还价的空间。林璠也知事关重大,从才干与忠诚来说,祁韫可靠,但理智而言,将兵事命脉交由一家一姓调度,风险太大,朝廷也难立威。
内阁齐集允中殿面圣议事时,林璠果断表态反对,直斥兵部、户部推责卸担、恬不知耻,首、次两党一并敲打,言辞颇重,不留情面。
鄢世绥不以为意,反而微笑,将早备好的条陈递上。林璠展开一看,顿觉触目惊心。
这份条陈明显是有备而来,字字扎实,处处设套。先是一番看似中肯的“分析”:
其一,说祁韫继任家主已五年有余,谦豫堂已从江南、北地两地扩张至北直、南直、浙、闽、湖广、辽东六省,年资金周转过一千五百万两。
不仅大量引入外股,更受托打理富户乃至地方官员的私人资产,祁氏掌控的银钱水脉深不可测。如今国有危难,取之于民、还之于国,理所应当。
其二,便是含沙射影的重锤,说祁氏借替富户管理财产之名网罗朝中官员、商界大族,涉六省钱路,串通上下,权商一体,暗中操纵银价与放款利率,已渐渐让国库与民财皆入其手。
鄢党不仅暗示有官员挪用公款、税银入股祁氏资产,更危言耸听道:“今岁江南夏税未收,地方绅富已先拨银入祁氏。朝廷尚在筹款,祁氏已得利息三成,此风一开,朝税将为商利所食。”
最后更陈言,邵氏倒后,祁氏跻身皇商之首,其布局涉银、茶、丝、粮、船、矿诸业,囊括钱路、地利、人脉,几可操纵天下物价、调度商情,若任其继续坐大,商凌政、财压朝。今日命其筹资东征,不过为遏制其扩张。
条陈尾句直言:“皇权所不及,商贾之力横行,此非社稷长计。”
话已至此,林璠一时无从查证真伪,不好当场表态。他冷冷地瞥了阁臣们一眼,转而问陆简贞一派的看法。
陆党早识局势,哪里肯主动掺和。他们看得分明,这是鄢世绥与祁韫的正面交锋。只需坐等祁家吃不下这口重担,再在关键时刻出手“援助”,不仅可以卖祁韫一个天大人情,更能将祁家彻底绑上陆氏阵营这条船。
故陆党此时自然只说“此议重大,尚需审慎”,模棱两可,不肯多表态。
皇帝仍强压心中纷乱,说服自己要信皇姐、信祁家,如常处理午后至晚间的政务。
可一到夜里,百事已毕,心事反倒翻涌得更厉害。他坐在书案前,翻了半天折子,终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原想着直接去问皇姐,可她病未全好,静养尚且不够,又怎舍得拿这些叫她烦心?
至于徽止,自“铺宫”后不过见了她一次,便得知她欲害皇姐的真相。他一夜未眠,悲痛交加,终是狠不下心责罚,却也和她疏远,再不相见。
怒火转而尽数发在郑太妃身上。几日内林璠寻了几桩旧事重审,将郑氏所依亲族贬官削爵,又下旨将她迁出清宁宫,别宫幽居,甚至打算令她出宫修行。郑太妃哭闹不休,他只冷脸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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