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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把车往前开了一段,熄火停在了路边,然后钻进了路边的一家成衣铺。几分钟之后,他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站在路边叫了一辆胶皮。
“南市三不管,”他对胶皮车夫说,“别走正街,从老城里绕。”
胶皮车晃晃悠悠地在天津的街巷里穿行。王汉彰坐在车斗里,把长衫的下摆拉过来盖在膝盖上。
天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戒严令下的华界街道安静得出奇,路边一排排店铺全都上了门板,门板上贴着的年画和对联被风吹得翘起了角,几片红色的纸屑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打着旋。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妇人呆呆地坐在墙角,面前的炭炉已经灭了,只有几颗凉透的栗子搁在铁锅的边缘。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叼着不知从哪里拖来的干馒头,从一条巷子里跑出来,脚步轻得像一只幽灵。
王汉彰并没有直接去南市兴业公司,他知道,萧振瀛肯定已经派人盯着那里,等着自己送上门去。他给安连奎、李汉卿和张先云打去了电话,只是简明地告诉他们一个地址和时间。地址是南市三不管深处一个极不起眼的三等窑子。
半半个小时之后,安连奎、李汉卿和张先云三个人前后脚地来到了这间窑子。安连奎第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的皮袄还没来得及脱,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衬衫。他往靠墙那张硬板床上一坐,屁股压在铺着草席的床板上出一声吱扭的闷响。他上下一打量王汉彰,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又被推开了,李汉卿和张先云前后脚走了进来。
李汉卿一进门,脸就阴沉得像锅底。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大衣,领口的扣领带松松垮垮地吊着。他在警务系统干了半辈子,从来都是衣冠楚楚、一丝不苟的做派,王汉彰认识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副样子。他一进门就快步走到王汉彰面前,压低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几乎要翻涌出来的火气。
“小师叔,大祸临头了啊!萧振瀛这个——”他硬生生把后面那句脏话吞了回去,拳头在腿侧擂了一下,“他用天津警备司令部的名义给你下了通缉令!咱们公安局里认识你的那些老人都知道你是谁,个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道,可萧振瀛不傻——他没把通缉令交给警察局执行,他直接让天津警备司令部的宪兵队去抓你,你可千万得小心!咱们跟那帮丘八搭不上话——他们只认萧振瀛的条子,不认咱们这么多年在街面上攒下的交情啊!”
张先云也跟着开口,神色比李汉卿沉稳一些,但眉宇间也锁着挥不去的焦虑。他穿着一件灰呢大衣,领子上还别着泰隆洋行的铜徽章,显是接到电话的时候正从洋行里往外走。“彰哥,今天中午刚过,英租界伦敦道巡捕房来了两个印度巡捕,后面跟着一个便装的英国带队警官。他们直接到了泰隆洋行,在柜台上出示了工部局警务处签署的协助调查传唤令,白纸黑字,说要你回巡捕房‘协助一宗治安案件的调查’。我说你不在洋行,带队的那个英国佬——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我给他的一百英镑钞票,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揣进西装内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那两个印捕就走了。这帮英国人也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王汉彰静静地听完他们两个人的话,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让他眉头一皱。他放下杯子,稳稳地开了口,声音没有刚才在李汉卿面前时那么沉,也不像是在安连奎面前时那种故作轻松的调子。这一次他的声音,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之后的平静——不是不慌,是慌了也没用,所以索性不慌了。
“今天上午学生游行的时候,我在金汤桥碰见了袁文会手下的一个汉奸,窦庆成。我没能打死他,但开了枪。日本人现在借着这件事想要除掉我。萧振瀛也借着这件事想要除掉我。”
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继续说“我老头子在的时候常说一句话,说人在江湖上混,迟早是要还的。只不过他从来不说后半句——后半句是,你什么时候还,由不得你自己选。现在,轮到我还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杯口抬起来,依次扫过安连奎、李汉卿、张先云的脸。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正在托付后事时才有的语重心长。
“詹姆士先生帮我安排了一条路。去英国,是今晚的船。我走之后,三不管的生意,还是由老安负责。洋行那边的日常经营,先云你先顶着,账面上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老周商量。综合执法大队那一摊,老李你多费心——我估摸着我走之后,萧振瀛肯定会对三不管和综合执法大队下手。到时候实在不行,咱们就先退一步,暂避锋芒,不要跟他们硬拼。”
王汉彰看着李汉卿,一脸严肃的说“尤其是队伍那一块——老李,你务必得想办法保持住咱们这支队伍的完整性,别让它散架。萧振瀛能把大队长的位置换成他的人来坐,但下面的分队长、中队副、各驻地负责人——那些人都是咱们亲手带出来的弟兄,只要这条主心骨没被抽走,这支队伍就还是咱们的。它只要还在,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等局势洗牌,我回来之后,咱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安连奎从头到尾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床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那双皮靴鞋头。他的胸脯起伏了好几下,有一口气堵在胸口里,几次想往外吐都没吐出来。最后他抬起手,用粗大的手掌搓了一下鼻子,叹了一口气,那声叹从他那宽厚的胸腔底部翻上来。
“他妈的。”他用了句脏话起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出去躲躲也好。家里的事儿你放心,有我们哥几个在,别管他妈的日本人,还是那个萧振瀛,想要一口把咱们手里的生意吞进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们可以咬下几块皮来,嚼吧嚼吧咽了,但想连骨头带肉一锅端,哼,别管是谁,也得崩掉他几颗大牙!”
他站起来,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拍得有点重,重得让王汉彰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然后他问“什么时候动身?穷家富路,这一路去英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得给你准备点盘缠……”
王汉彰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水喝干,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起身道,“今天晚上就动身,我媳妇跟我一块走。家里就剩下我老娘和两个妹妹。你们几位,多费心帮我照看着点——不是一天两天,是这两年。等局势好了,或者等他妈的这两年过去,我回来的时候,希望咱们还能坐在一起。行了,不多说了。我还得抓紧时间回家见见我老娘。哥几个,有嘛事你们相互商量着,多保重。走吧——从后门出去,分头走。
从南市三不管的那间窑子里出来,西斜的日头已经挂在了天津老城墙的城垛子上。太阳是一颗苍白无力的鸭蛋黄,被灰蒙蒙的云层裹得只剩下一点儿模糊的轮廓。王汉彰上了安连奎安排的一辆胶皮车,车夫把车帘子放下来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南市巷道里传来的吆喝声和脂粉味儿——那是南市特有的味道,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味道跟着始终没变过,从他还没长出胡子一直到今天,这根丝线将在他今天登上商船之后彻底的被扯断。
就在他即将放下车帘子的一瞬间,一个身穿灰蓝道袍的身影猛地窜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王汉彰的胳膊!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于瞎子!只见于瞎子死死的盯着王汉彰的脸,开口说“小师弟,我说的话应验了吧!我看你这面相,这是要往极西之地去啊!”
王汉彰一听,连忙就要从车上下来。可于瞎子却按住了他,笑着说“你别动,你别动,我前几日观你面相,便知你血劫临头。金汤桥头三声枪响,一身杀业压身,日人悬赏缉你,津府行文追捕,双重追杀,已是死局临门。今日见你,你的面向上带着西渡英伦的机缘,远走异国暂避祸乱,此乃天道留一线生机。此去西洋,你是有险无绝,有凶无殃。”
于瞎子掐指算了算,继续说“异国水土相克,远路风波暗藏,暗劫、暗算、异地孤苦层层缠身,是躲不开的磨砺灾厄。但你命骨强硬,煞气护身,自有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之命数,断不会折在海外。”
于瞎子拍了拍王汉彰的胳膊,接着说“万般磨难,皆是淬骨磨刀。你在英伦历练沉淀,修眼界、攒底气、蓄大势,熬完这一场远途大劫,待到他日你踏归故土之日,便是羽翼丰满,鱼跃龙门,龙腾九霄之时。”
”按理说师弟你远渡重洋,我这个当师兄的应该给你准备点盘缠。可我现在身无长物,就送你四句揭语吧。远渡沧溟逢险途,一身傲骨渡千魔。他乡砺得凌云志,归日乘风镇北国。“
说完,于瞎子带上了他的墨光眼镜,杵着他的竹杖,消失在三不管的街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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