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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波涛万里(第1页)

王汉彰和赵若媚提着皮箱走上了通往“安庆”号的跳板。跳板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擦着肩膀。赵若媚走在他右边,左手提着一只皮箱,右手伸过来攥住了他大衣袖子的边缘——就是今天下午她拽着他的那同一只袖子。

登上甲板的时候,赵若媚忽然停了一下。她转过身,越过船舷的栏杆,看向岸上。岸上的探照灯把整个码头照得如同白昼,货堆的黑影和草绿色的油布遮篷交织在一起,那个穿深色风衣、叼着烟斗的老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已经消失在栈桥尽头那片黑暗里,只有烟斗里那一丁点微弱的火光还在远处忽明忽灭,一颗琥珀色的星。

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松开了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面朝南方的方向,把围巾往上拉了一下,围巾的边缘遮住了她下半张脸。那双眼睛在夜幕中看向远方的海面,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停靠在锚地上的货船桅灯在远处微弱地闪烁,像是一串被摘下来随意撒在海面上的星星。

“呜嗡——嗡——嗡——”

震耳欲聋的船笛声响起。那声音低沉、绵长、带着一种透过钢铁和海水传递过来的震颤。汽笛声不只是从耳朵里传进来,而是透过甲板的钢板传到鞋底,顺着腿骨一路向上震颤到胸腔里。

王汉彰感觉自己的胸口被那低沉的震动嗡得麻——那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的震颤。站在船舷边上,他低头看着码头上那几个黝黑粗壮的码头工人解开系在岸桩上的缆绳。湿漉漉的麻绳被从海水里拎起来,海水顺着绳缆的纤维纹路往下滴,落在铁栈桥上出嗒嗒嗒嗒的声响。巨大的铁锚被蒸汽绞盘缓缓拉起,锚链在锚眼中一节一节地咬合滚动,出沉重而笨拙的金属碰撞声——哐——哐——哐。

“安庆”号缓缓地离开了泊位。船头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慢慢展开的白色的尾迹,泡沫在船尾下翻涌了一阵就消融在深黑色的海水里。轮船汽笛再次鸣响,比第一次更浑厚、更悠长。

海面上,夜风从南边吹来。商船以每小时十二节的度平稳地向南行驶,船身轻微地左右摇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温柔地推搡着摇篮。岸上的天津港渐渐变小,探照灯的光柱最先变成了几根细细的白色指针,然后探照灯也缩成了一颗颗微弱的白色光点。

商船在夜幕中航行,整座城市的轮廓都被海雾溶解成一层淡淡的、漂浮在水天相接处的灰白色薄暮。最后消失的是港区里那根高耸的烟囱——那是老龙头火车站旁边电厂的烟囱,白色和红色的航标灯在夜里交替闪烁着,交替,闪烁,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然后闪烁就融进了黑暗里。

商船一路向南。七天之后,“安庆”号停靠在了香港中环天星码头。

天星码头的钟楼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维多利亚式的灰白色,码头工人穿着破旧的衣衫,肩上的麻袋从跳板上来回奔忙,吆喝声里夹杂着广东话的九声六调和带南洋口音的英语。

赵若媚站在船舷边上,看着岸上那些沿街悬挂的五颜六色的中英文招牌,眼睛亮了一下。她拉了拉王汉彰的袖子,指着码头对面那排骑楼下摆满了热带水果的小摊,笑着说了句什么——海风把她的话吹散了,王汉彰没听清,但他能看到她在笑。这是上船之后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詹姆士先生订的开往英国的船票是第二天晚上八点,所以他们在香港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可以下船转转。

王汉彰和赵若媚从中环天星码头出来,沿着皇后大道中往西走了一段,在老街上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

他们洗了热水澡,把在船上闷了好几天的衣服换了下来,第二天上午又去汇丰银行凭旅行支票取了一千英镑的现金。

下午他们沿着半山区的石板路漫步,香港的海风带着一股南中国海特有的盐湿气,12月的天气不冷不热,路边的三角梅花开得正盛。

赵若媚说,她从前在南开图书馆里翻到过一本画册,里面有一张香港港口的彩色版画,远处是太平山,近处是满港的帆桅——现在亲眼看到,比画册上还好看。

晚上六点,他们回到中环天星码头,登上了太古洋行的玛丽皇后号。这是一艘万吨级的远洋蒸汽邮轮,烟囱漆成漂亮的红白相间,船桥两侧的舷灯已经点亮了。

王汉彰和赵若媚在穿制服的船员引导下,沿着铺了厚地毯的走廊来到上层甲板的头等舱双人间。推开房门的时候,赵若媚轻轻地“啊”了一声。

房间不算大,二十平米左右,但布置得精巧而舒适——实木地板打了一层薄蜡,在舷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独立卫生间里装着白瓷洗手盆和带烫衣板功能的壁柜;中央暖气已经打开了,干燥温暖的空气和走廊里阴冷的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舷窗外,天色正在从深蓝变成墨黑,海平线上最后一道橘红色的晚霞正在被夜海吞没。

晚上八点,玛丽皇后号拉响了汽笛。那声音比“安庆”号的更浑厚、更深沉,震得舷窗玻璃嗡嗡作响。巨大的船身缓缓地、沉重地离开了泊位,中环天星码头的灯火在舷窗里慢慢缩小,变成了一串金色的珠链,然后被夜色彻底吞没。

王汉彰站在舷窗边上,看着虚空一片的世界。赵若媚轻轻地走到了他的身后,低声说“汉彰,咱们现在到哪儿了?“

王汉彰转过了身,冲着赵若媚笑了笑,开口说“中国南海,就是观音菩萨住的地方。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玛丽皇后号一路向西。两天之后停靠越南西贡,灼热的湄公河三角洲将湿热的风灌进船舱,赵若媚在舷窗边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说这地方比天津的三伏天还难熬。

两天后邮轮继续启程,途经新加坡和科伦坡,进入印度洋。在印度洋上的那几天,海上温度高得让人辗转难眠,船舱里的电风扇二十四小时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赵若媚开始晕船——不是吐得很厉害,就是脸色白,胃口不好,每顿饭只吃几口西餐配的一小块白面包,喝了半碗清汤就放下了调羹。王汉彰每天傍晚陪她到甲板上透气,两个人靠在船舷的栏杆上,看着夕阳把整个印度洋烧成了一片沸腾的金红色。后来穿过印度洋之后,经亚丁进入红海,半个月之后邮轮在埃及的塞得港停靠,准备通过苏伊士运河。

塞得港停了两天。王汉彰带着赵若媚下船去岸上走了一圈,码头上到处是缠着头巾的阿拉伯商人,骆驼粪的气味混着香料摊上的茴香和肉桂味,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拽着赵若媚的袖子想卖给她一条蓝玻璃珠子串成的项链。她买了,花了两个埃镑,把那条廉价的蓝珠子挂在脖子上,对着船舱里那面小方镜子照了照。

再次启航之后,邮轮穿过地中海,经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地中海上的风浪小,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灰色的缎子,赵若媚的晕船好了很多,每天早晨都去甲板上散步。

王汉彰注意到她开始用英文跟船上餐厅的一名法国侍者交流——起初只是点菜的词汇,面包、汤、水果,后来慢慢地能问清楚了每天的菜单上那道烩牛肉配的是什么酱汁。她的英文底子很好,在南开大学时就背过整段的《简·爱》,只是太久没开口说,舌头有些生涩。

她每天早上在甲板上轻轻背诵英语单词的声音,被海风吹散,混进船舷外海浪拍打船壳的节奏里,成了一种王汉彰听不腻的背景音。

五天后邮轮停靠法国马赛港。从舷窗望出去,马赛老港两边的石砌码头沿着海岸线弯出一个喇叭口,白色的海鸥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兜着圈子,一种新的气味从码头方向飘过来——刚烤好的法棍面包、煮蛤蜊的白葡萄酒和某种王汉彰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若媚站在他身边,踮着脚尖越过船舷的栏杆看岸上,说她闻到的是迷迭香和橄榄油。马赛卸下了一批从香港运来的丝绸和茶叶,然后又载上了一批法国产的葡萄酒和马赛肥皂,次日清晨重新起锚北上,前往这次航行的最终目的地——英国南安普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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