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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先生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在车旁站了片刻,没有打扰王汉彰和赵若媚的这一刻,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收回口袋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两人面前。
他的呢礼帽还搁在副驾驶座上,深棕色的头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伸手理了一下,然后对着赵若媚露出了一个难得的、不那么公事公办的笑容。
“王太太,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他的英语说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很清晰。
“即便是在英国,剑桥大学助教的职位,也是十分难得的,尤其是对于一位女性而言。不是我恭维你,你的资历一定相当出色,才能让罗琳教授在面试四十分钟之内就当场拍板。我在剑桥认识一些人,罗琳教授的挑剔在东方学系是出了名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表情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效率。
“既然罗琳教授为你安排了宿舍,那就太好了。我之前还跟詹姆士先生通过电报商量过,打算在剑桥镇上帮你们租一间私人公寓——但是找房子需要时间,看房子需要时间,签租约又需要时间,我还担心你们在伦敦和剑桥之间来来回回跑着看房子太折腾。现在好了,住在剑桥大学校园里面就方便多了——安全,有门房看管,离系里的图书馆也近。从你们宿舍走到罗琳教授的办公室,步行大概只需要不到十分钟。这对于你接下来的工作来说再理想不过了。”
他说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展开来递给赵若媚。
“这是我在伦敦的联系电话和地址。如果遇到任何需要紧急协调的事情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伦敦到剑桥的通常两个小时内就能到。不过我希望你不会有太多需要用上这些联络方式的时候。”他微微一笑,“没有消息,通常就是最好的消息。”
赵若媚接过那张信纸,仔细地折好,收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她朝查理微微鞠了一躬,轻声说了句谢谢。查理摆了摆手,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面对王汉彰,表情又变回了那种介于职业和私人之间的微妙平衡。
“好了。接下来我就不打扰你们去布置你们的新家了。不过,王先生——”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加了一点重量,“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帮你的太太收拾房间。明天早上九点整,我会准时在这里等你。请不要迟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伦敦那边的人对时间要求非常严格。迟到一刻钟,可能会影响他们对你的第一印象;迟到半小时,可能就会被认为是一种态度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但语气里也没有威胁——只是事实。“goodnight,mr.ang.goodnight,mrs.ap>说完,他朝两人摆了摆手,转身钻进了那辆阿尔维斯轿车的驾驶座,关上车门,动引擎。轿车的轮胎在碎石路面上轻轻地碾了一下,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弧线,然后缓缓地驶出了停车场,尾灯在灰蒙蒙的冬日下午里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剑桥那些古老的红砖建筑和弯曲的小巷之间。
王汉彰和赵若媚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然后转过身,提着两只皮箱朝校园手册上标注的助教宿舍方向走去。
不得不说,剑桥大学的助教宿舍完全出了两个人的想象。
那栋楼是一栋去年才落成的红砖建筑,沿着外墙爬着几株还没成气候的藤蔓植物,正门入口处有一扇带铁艺装饰的玻璃门。门内是铺着深绿色地毯的走廊,墙上的壁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把走廊照得明亮而温暖。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不是地下室,不是阁楼,是正正经经的三楼,推开房门进去的时候,赵若媚在门口站了整整两秒钟才迈进去。
房间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实木地板打了蜡,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光泽。靠墙是一张大床,床架是深色的硬木,床上已经铺好了洁白的床单和一床灰蓝色的毛毯。窗子是一扇可以完全推开的凸窗,白色窗框,窗外正对着剑桥大学基督学院的草场——冬天草色枯黄,但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几棵老橡树光秃的枝丫在暮色中缓缓地摇动。
靠另一面墙是两张对拼的书桌,各配了一把木椅和一个台灯。书桌上方是嵌入墙内的书架,空空的,等着被填满。房间内有独立的炉灶和盥洗室——炉灶是烧燃气的,有三个火头,上面搁着一把崭新的黄铜水壶,还没被烧过。盥洗室里是白瓷的洗手盆、抽水马桶和一个带淋浴喷头的浴缸。中央暖风系统的出风口在踢脚线附近,正轻轻地往外吹着干燥温暖的气流,把房间里的湿度保持在一种让人舒心的水平上。
这样的居住条件,甚至比他们在天津英租界哆咪士道上的那栋别墅还要好。那栋房子虽然大,但冬天只能靠壁炉和煤炉取暖,二楼的书房每到十二月就冷得像冰窖,赵若媚总要在膝盖上盖一条厚毛毯才能坐在那里看书。
而这里,有中央暖气,有热水淋浴,有燃气管道的独立厨房——在这个时代,不止是在中国,就是在英国的许多中产阶级家庭里,这样的配置也堪称奢侈。
看过了房间,两个人放下皮箱,出门去解决晚饭的问题。剑桥镇上有一家小型杂货铺,离助教宿舍走路大约十分钟。路上经过几栋灯火通明的学院教学楼,三三两两穿着黑色学士袍的学生从楼里走出来,说着各种口音的英语——伦敦腔、剑桥腔、还有王汉彰分辨不出的苏格兰口音和爱尔兰口音。
他们在杂货铺里买了一些意面、一袋西红柿、一盒鸡蛋、一小瓶橄榄油、一小袋盐和一包碾碎的黑胡椒。赵若媚还挑了一小盆迷迭香——说是可以放在厨房的窗台上,做饭的时候掐一段用。
回宿舍的路上又经过一家面包房,他们又买了一条当天烤好的法棍面包,面包还微微热着,隔着牛皮纸袋都能闻到那股酵过的麦香。
晚餐是赵若媚用新买的食材在宿舍的小炉灶上做的意大利面,浇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卤这是她从小吃惯的味道。虽然在船上学着吃过西餐的腌鱼、烤牛肉、薯泥和煮布丁,但那些食物四十天下来已经让人腻得不行。
这一顿饭,虽然是简单的面条和西红柿炒鸡蛋,却是自从王汉彰登上“玛丽皇后”号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面条的口感不如家里现压的切面那么筋道,但西红柿的酸甜和鸡蛋的嫩滑混在一起裹在面条上,每一口都带着热气腾腾的家常味。
赵若媚一边拌着锅里的面,一边笑着说等她在这边安顿下来,要去镇上的中国杂货铺找一找有没有卖铁锅和酱油,没有这些调料,做出来的饭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吃过了晚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赵若媚起身收拾碗筷,王汉彰坐在书桌旁的那把木椅上,点了根烟。
宿舍里没有烟灰缸,他用一只空的茶叶罐盖子暂时代替。烟雾缓缓地升腾,在台灯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了一层淡蓝色的薄纱。
他看着赵若媚弯腰把煎锅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地响着,窗外的冬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雨点打在凸窗的玻璃上,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但还是带上了一种交代事情时才有的严肃。
“若媚,明天一早我就要去伦敦报到。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你在这里,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学问,做好你的工作,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不要参与任何政治活动。这边的留学生圈子,肯定有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组织,各种各样的言论。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给你看什么传单、请你参加什么集会、你都不要去。”
他把烟掐灭在茶叶罐盖子下,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从后面轻轻地按在她正在刷锅的手上,把她的两只手都握住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他低头贴在她耳边,声音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这里不比天津。你在天津出了什么事,我可以找詹姆士先生,可以找巡捕房的老关系,可以找市政府的人托人情。那些关系网,在天津管用,可是现在,这张网已经覆盖不到我们了。我们已经不在天津了。这里是英国,出了什么事,我连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赵若媚关上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冬雨的淅淅沥沥声。她把锅搁在水槽边的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依旧很亮,但不是刚才那种喜悦的亮——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在听他的每一个字并且听进去了的亮。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不重,但很稳,“我会注意的。你放心去伦敦做你的事,这边有我。不用担心我。”
她顿了顿,然后问“你那个培训班要多长时间?中间有没有休息?剑桥到伦敦虽然不远,但如果你不能常来,我就去伦敦看你,罗琳教授说我每周有一天休息的时间。”
王汉彰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我不清楚。一切都要明天见到负责人才会知道。詹姆士先生说的是为期两年,但这个‘两年’里面具体怎么安排——是连续的训练还是分阶段的,是封闭式还是开放式的,能不能和外界联系——我一概不知。我估计很可能没有休息的时间。这次的规格,恐怕和当年我在天津警察训练所的情况不是一个量级的事。”
收拾完碗筷,洗完澡,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窗外的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虽然房间里的中央暖气在踢脚线附近轻轻地吹着干燥温暖的空气,但冬夜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还是会从玻璃窗的缝隙和墙壁的砖石纤维里渗透进来。剑桥的冷不是干巴巴的温度低,是一种湿黏黏的、能钻进人的关节和肺部深处的冷,像是你永远脱不掉一件被雾气浸透了的毛衣。
赵若媚关了台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橘黄色微光,被窗框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方形光斑投在实木地板上。她走到王汉彰身旁,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她的手指在他后背的毛衣上轻轻攥成了拳,攥得那羊毛的纤维出很细微的咯吱声。她低声说,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上“汉彰,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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