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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整,王汉彰站在助教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领带是深灰色带细条纹的,皮鞋是上船之前在天津上过最后一次油的,四十天的海上旅程让鞋头磨出了一小片若有若无的白痕,他用湿布擦了擦,那块白痕淡了一点,但还是隐约留着。
查理那辆黑色的阿尔维斯轿车准时出现在碎石路的转角处。车子的轮毂在冬日上午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排气管在冷空气里突突地喷着白烟。车子停稳后,前车窗摇下来,查理从驾驶座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扇关着的宿舍楼玻璃门,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赵若媚没有下来送行。她站在三楼那个白窗框的凸窗前,透过玻璃往下看着。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开衫,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茶水的热气在玻璃窗内侧凝了一圈薄雾。
她没有挥手,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晨光剪成的安静的剪影,目光越过三层楼的高度和冬日上午灰白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
王汉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隔着三层楼高,隔着冬日上午潮湿的空气和一层被暖风烘得微微模糊的玻璃,她脸上的表情他其实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她把茶杯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根本不可能传到他耳朵里,但他知道她敲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查理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略带揶揄的弧度。不是恶意的那种,是一种介于调笑和同情之间的、中年男人之间常有的那种“我懂你”的表情。“看来,昨天晚上你没有睡好啊。”
王汉彰不想跟这个还不算熟悉的人讨论他昨晚睡没睡好的私人问题。他把围巾往脖子上又紧了一圈,把后视镜里查理那双含着笑意的棕色眼睛从自己视线的焦点中推了出去,干咳了一声,正色问道“查理先生,我们需要多久到伦敦?”
“差不多还需要一个多小时吧。”查理答得很干脆,右手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驶出了剑桥大学的石门,汇入通往南方的公路主干道。
道路两旁的牧场和矮石墙在车窗两侧飞快地倒退,冬季休耕的田野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向远方延展着,偶尔掠过一块被木栅栏围起来的泛着浅绿的冬麦田。“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王先生。”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王汉彰一眼,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揶揄,换成了一种更沉稳的、更像是职业性提醒的严肃。
“对于今天要生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次的培训,对你来说应该不会很轻松。不是指课程内容本身,当然课程本身也不会轻松,而是指其他方面。具体的我不便多说,你见到纳尔逊先生之后就明白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前方的路面上。王汉彰也没有追问。他知道查理这种人是不会说出他不该说的话的——那一句“做好心理准备”已经是逾越了他职责范围的善意了。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到那只银质的烟盒,拇指在弹孔上缓缓地摩挲着。弹孔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指纹摩挲了无数次,磨得比烟盒上任何一处都要光滑,那种光滑是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从天津带过来的触觉,安连奎的大嗓门、许家爵骂骂咧咧的咒骂、估衣街石板路被海河晨雾润湿后泛出的幽光、詹姆士先生在大沽港码头夜风中那根烟斗上的琥珀色火星……
所有这些都浓缩在拇指指腹和那个弹孔之间这块不足指甲盖大小的光滑的银面上。查理口中所说的‘做好心理准备’,到底是什么?
车窗外的英国田野在冬日上午微弱的光线下缓缓地退去。远方地平线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屋顶和烟囱。一个又一个红砖排屋连绵成片,工厂的灰色烟囱在天空下缓缓地冒着白烟,一座老教堂的尖顶从一片褐色的屋瓦中突兀地戳向天空。牧场和农田渐渐被抛在身后,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密集,马车的铃声和汽车喇叭声开始从车窗外灌进来。伦敦正在从地平线上迎面向他扑来。
上午十点半,车子在一栋灰色波特兰石外墙的大楼前停稳。百老汇大厦——查理在路上告诉过他——是一栋维多利亚时代末期兴建的商业办公楼,被军情五处征用为伦敦总部的附属办公场所。
正门上方的三角楣上刻着一行斑驳的罗马数字“mdccLxII”——1762年,这栋楼比天津老龙头火车站还老了差不多一个半世纪。
查理停稳车子,熄了火,朝车窗外努了努下巴。“到了。”他说,然后推开车门,示意王汉彰跟着他。
走进大门的一刹那,一股混合着旧纸张、地板蜡和木头在潮湿空气中缓慢老化散出的微酸气味扑鼻而来。那气味并不难闻,也不强烈,但足以让任何一个第一次踏进这栋建筑的访客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不新,不变,也用不着变。
大堂的灯光很暗。不是因为没开灯,而是那些壁灯本身就是黄铜壳子里装着低瓦数的碳丝灯泡,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照亮空间,而是为了制造阴影。灯光是暗黄色的,只能勉强照亮走廊里一小段弧形的范围,再往前,走廊就被吞入一片暧昧的昏暗之中。
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木制隔板和磨砂玻璃隔断。磨砂玻璃后面隐约透出人影,有人在伏案写东西,能听到自来水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人站在一块黑板前面,用粉笔快地点着什么,粉笔在黑板上敲出一连串短促的嗒嗒声;有人的打字机噼啪作响,那节奏快得惊人,每一下击键都干脆利落,像是有人在用打字机射一串永不落地的摩斯码。
但你永远看不清那些人的脸,磨砂玻璃把他们的轮廓剪成了一团模糊的、正在移动的灰色剪影,像是皮影戏的幕布后面那些不知道是谁在操纵的人偶。
走廊的布局毫无规律可言。不是普通办公楼那种沿着一条笔直走廊两边开门然后你能从走廊尽头看到逃生楼梯的格局,这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遇到一个岔路口,岔路口通向另一条看起来和之前完全相同的走廊,走廊两侧同样是同样格局的磨砂玻璃隔断,同样的暗黄色壁灯,同样的打磨得泛着灰白色光晕的旧木门。
墙上没有任何指示牌。没有任何走向的提示。门上的铜质小铭牌上刻着的是编号——有些是三位的,有些是四位,但它们的排列完全不按顺序3-12的隔壁可能是3-114,走过再往左拐是3-56。让人看的一头雾水。
王汉彰跟在查理身后,两个人在这座迷宫般的大楼里左拐,右拐,再左拐,再右拐。皮鞋踩在铺了旧地毯的地板上出沉闷的、被吸掉了回响的脚步声。
走廊里不止他们两个人,偶尔有人从一扇磨砂玻璃门后推门出来,夹着一摞文件或一盘旧式的磁带盘,和他们擦身而过。
那人只是看了王汉彰一眼,一种极快的、从额头扫到膝盖再扫回额头的打量,完成全程不过一秒,然后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下一个岔路口里。没有点头,没有打招呼,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他们偶尔经过一扇半掩着的门。有一扇门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极快,极密,每一个字都短促而清晰,音调完全平直,没有任何日常交谈时会有的抑扬顿挫,像是在对着那台无线电报机在念一串无限循环的数字序列十七、三十一、六、二十二、四、四十、十七、三十一……他还没听完一串,那扇门就被查理走过去了。然后是另一条走廊,同样是磨砂玻璃、暗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
王汉彰很快失去了方向感。右转三次,左转一次,进电梯,上楼,出电梯,再右转,再左转,他不知道自己是往东还是往西,不知道那扇办公室的门是在建筑的南侧还是北侧,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在几楼的走廊里。这种感觉,就像是北宁公园里的那个迷宫。
他唯一记得的是那部电梯——一辆窄小的、摇摇晃晃的老式电梯,铁栅栏门拉上时出哐的一声闷响,栅栏门的铁条之间有细密的菱形镂空,透过镂空能看到电梯井壁上斑驳的旧砖和褐色的油污。电梯在三楼停了下来。铁栅栏门被查理拉开时出一声比关上时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又是几条走廊。又是更多的磨砂玻璃隔断。又是更多的模糊人影和打字机的噼啪声。直到查理在一扇和之前所有门都一样的旧木门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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