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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几乎凝滞的压抑氛围,终于在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达到了临界点,轰然爆发。
那晚月色不佳,朦朦胧胧地被一层薄云遮掩着,透下的光辉黯淡而清冷。谷翊在书房处理完积压的军报,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心中的烦闷如同野草般疯长,难以排遣。他摒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沉寂的府邸花园中踱步。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微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躁郁。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竟又一次绕过假山水榭,穿行过幽静的竹林小径,来到了那座他近日刻意回避、却又无时无刻不牵挂在心的小院附近。
抬眸望去,小院书房的那扇窗依旧亮着灯,昏黄的光晕在朦胧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诱人。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一个清瘦而专注的身影,正伏案执笔,勾勒着什么。那剪影是如此熟悉,如此让他心悸。
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冲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筑起的理智堤坝。他想靠近,想打破那层隔阂,想确认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于触手可及的地方,想问清楚那该死的疏离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和内心深处翻涌的炽热,径直走向那小院,推开了那扇依旧未曾上锁的木门。
“吱呀——”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院内,文泽正全身心沉浸在一幅巨大的水利枢纽结构草图之中。这是他对清河上游进行综合规划的关键一环,复杂的引水渠、闸门、动力传输结构,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和设计。他神情专注,眉宇微蹙,纤长的手指握着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一道道精准的线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察觉有人悄然靠近。
直到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案头油灯投射下的光线,在他绘制的图纸上投下一片暗影,文泽才蓦然从忘我的状态中惊醒,下意识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谷翊深沉如夜、翻涌着不明情绪的脸庞。
“将军?”文泽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随即放下手中的炭笔,站起身。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拨动,弥漫开一丝微妙的、令人呼吸发紧的尴尬与紧张。他没想到谷翊会在这个时辰,以这样一种……近乎闯入的姿态出现。
谷翊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眼前的人。灯光下,文泽的脸因连日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这无损他清俊的轮廓。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因惊讶而微微睁大,映跳动着烛火的光点。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微微抿起、形状优美却总是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的薄唇上,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火苗“腾”地一下窜得更高。
“为何躲我?”谷翊开门见山,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胸腔间奔涌的情绪而显得异常低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不想再绕圈子,不想再猜测,这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几乎要让他发狂。
文泽微微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谷翊会如此单刀直入,问出这样的话。他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试图避开那两道过于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视线,语气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无波:“将军何出此言?泽近日忙于勘定水利图纸,力求精准,以免贻误春耕后动工之期,确实……”
“借口。”谷翊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上前一步,逼近文泽,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散乱的图纸、笔墨,都成了这紧张对峙的背景。他身上带着深夜的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酒气(或许是为了麻痹烦闷而独自饮了几杯),那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文泽冰冷的外壳烫穿。“是因为那日我过问商贾宴请之事,让你觉得被冒犯?还是因为……其他?”他紧紧盯着文泽,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其他”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文泽被他骤然逼近的气势迫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身后冰凉坚硬的书架,退无可退。谷翊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充满侵略性和压迫感的气息,如同实质的牢笼,将他困在原地,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平稳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失去了节奏,在胸腔里急促地擂动。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构筑起冷静的防线:“将军真的多虑了。泽只是恪守本分,尽忠职守,并无……”
“文景然!”谷翊再次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逼到绝境的痛楚和深深的疲惫,那声音里的沙哑几乎磨砺着人的耳膜,“看着我。”
这命令般的口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文泽被迫抬起眼,再一次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晰。那里面有不加掩饰的不悦,有压抑的烦躁,有隐忍的怒火,但拨开这些激烈的表层情绪,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他竟然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谷翊眼中看到过的……类似于迷茫、甚至是一丝脆弱的东西。这个发现,让文泽的心猛地一揪。
“我……”谷翊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放弃了所有伪装的坦诚,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又重得砸在文泽的心上,“我不知道该如何待你。”
文泽彻底愣住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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