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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翊抬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似乎想要触碰文泽的脸颊,或是抓住他微凉的手,但最终,那手还是紧紧握成了拳,重重地抵在冰冷的书案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招揽贤才?倾囊相授,委以重任?可我对你的心思,早已肮脏不堪,不止于此!将你视为私有禁脔,禁锢在身边?我谷弈安纵横半生,还不屑于此等卑劣行径!可是……”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痛楚,“我看到有人觊觎你,哪怕是毫无根据的流言,我也会失控!听到你干脆利落地拒绝,我却又……暗自欣喜,像个毛头小子!文景然,你告诉我,我究竟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摆放你的位置?”
这一番几乎是赤裸裸的剖白心迹,如同接连炸响的惊雷,轰鸣在文泽的耳边,震得他头脑一片空白,灵魂都在颤抖。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沉稳如山、心深似海、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迷失了方向、固执地寻求答案的少年,将他最真实、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软肋,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面前。那眼中的挣扎、痛苦、迷茫和那份深藏却汹涌的情感,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冲击力,彻底颠覆了文泽对他所有的认知。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只有两人略显急促、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以及那如擂鼓般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放大。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良久,文泽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那颤音泄露了他内心同样巨大的波澜:“将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需要最后的确认,确认这并非幻觉,并非他因疲惫而产生的错觉。
“我自然知道!”谷翊盯着他,目光执拗而滚烫,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烙印进对方的灵魂深处,“我谷翊此生,志在天下,踏过尸山血海,历经无数阴谋诡计,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为一人如此牵肠挂肚,方寸大乱!文景然,自你出现,我的计划,我的原则,我的冷静,都在因你而改变!”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岩浆般汹涌喷薄而出:“你可知我为何那般急切,不惜代价也要攻打黑风峡?不仅仅是为了震慑孙氏,维护垣州威严!更是因为后怕!那夜看到你遇刺的密报,我至今想起,仍觉心惊胆战!我怕我若晚归一步,若暗影卫稍有疏漏,便会永远失去你!文景然,你听清楚,这纷争乱世,这万里江山,若没了你文景然在一旁,于我谷弈安而言,还有何趣味!不过是一片了无生机的荒漠!”
这番话,霸道,偏执,甚至有些不讲道理,充满了独占的意味,与他平日的沉稳理智大相径庭。然而,在这近乎蛮横的表白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摧毁一切伪装的、赤裸裸的、滚烫真挚的情感洪流。
文泽一直以为,谷翊对他所有的特别,无论是委以重任,还是暗中保护,都源于对他才华的赏识,是上位者对一件极其有用、甚至堪称国之利器的看重与珍惜。他始终用理智和距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条界限。直到此刻,谷翊这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情感宣泄,才让他幡然醒悟。原来,那深沉眼眸中偶尔闪过的、让他心慌意乱的炽热,那不动声色下的处处维护,那听闻说媒时莫名而起的冷硬醋意……一切看似不合逻辑的情绪波动,其根源,皆在于此。
他看着谷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那紧握的、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拳,仿佛能感受到他那颗高高在上的、坚硬如铁的心脏,正因为自己而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与悸动。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茫然、无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隐秘而汹涌的喜悦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赖以维系冷静的所有堤坝和理智。
在意识做出明确判断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鬼使神差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伸出了那只常年执笔、指节分明而微凉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覆盖在了谷翊紧握成拳、青筋毕露的手背上。
掌心微凉的触感,与手背上滚烫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触碰的瞬间,谷翊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他难以置信地、霍然抬眸看向文泽,眼中的狂怒、痛楚、迷茫,在刹那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希冀所取代。
文泽也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万物却从不留痕迹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温暖的春风吹过,融化了累积的冰雪,漾开了一层浅浅的、动人的、前所未有的波澜。那波澜中,有同样的无措,有刚刚觉醒的悸动,还有一种放下防备后的、柔软的坦诚。他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羽毛拂过心尖,又如同玉石轻叩,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在谷翊剧烈跳动的心上:
“谷弈安……我亦不知,该如何待你了。”
不是疏离而恭敬的“将军”,是他鲜少出口的、带着名姓的“谷弈安”。
不是明确的拒绝,也不是直接的接受,而是一句同样卸下了所有伪装、袒露出内心真实迷茫与波动的回应。这回应,默认了谷翊所有的情感,也承认了自己因此而产生的混乱。
这一句话,对于在情感中如同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许久的谷翊而言,胜过世间所有精心编织的动人情话,如同划破漫长夜色的第一缕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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