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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o年6月12日的清晨,宜昌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铅灰色的泥潭,连云层都沉甸甸地压在屋脊上,每一口呼吸都裹着汉水的腥气,潮得能拧出水来。
硝烟与血腥在闷热的空气里交织、酵,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堵在喉咙口,呛得人眼底涩。从磨基山望去,这座曾因水陆码头而繁华的川鄂咽喉,此刻只剩断壁残垣在炮火中瑟缩。
——鼓楼街那面曾刻着商号的青砖墙,如今弹孔密布得像被疯狗啃过,半幅被炮火撕开的军大衣挂在墙头,风一吹就猎猎作响,暗红的血渍在布面上晕成狰狞的蛛网;
二马路的青石板被炮弹掀得翻江倒海,碎玻璃混着弹片在灰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昨夜巷战的血痕已凝成黑褐色,嵌在每一道裂缝里,偶尔有未熄的火星从瓦砾堆里窜出来,刚探个头就被湿冷的空气摁灭,只留下一缕青烟,旋即被风卷走。
川军122师364团团长王志远背靠着一截炸塌的山墙,左臂的伤口又开始作妖,浸透了血的布条死死黏在皮肉上,稍一动弹,就像有无数根针在往里扎,疼得他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沾满灰尘的胡茬里,痒得钻心,却腾不出手去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枪托上的木纹早被汗水泡得黑涨,摸上去滑腻腻的,唯有枪管依旧冰得刺骨,像块烧不热的铁。
(这枪跟着他快三年了,从四川盆地打到鄂西山地,枪托上的磕碰都是勋章,可此刻握着它,手心却冒出一层冷汗——不是怕,是恨,恨这枪里的子弹怎么就这么不经用)
街角那片断墙后,日军的钢盔在灰光下泛着死寂的亮,三八大盖的刺刀斜斜指地,枪身与地面形成的角度,像一群蓄势待扑的狼,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偶尔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巷子里荡出细碎的回音。
(他眯起眼数着钢盔的数量,至少一个小队,三十多号人,而他们这边……)
不远处的瓦砾堆旁,通信兵小张的尸体还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
那孩子昨天午后还红着脸给他递过一块烤红薯,粗粝的手指捏着焦黑的薯皮,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团长,俺娘说吃饱了有力气杀鬼子,这是炊事班刚烤的,您快趁热吃。”
此刻,他胸口的血已凝成硬痂,像块暗红色的膏药糊在军装前,手里还攥着那枚没来得及扔出去的手榴弹,手指僵硬地扣在引信环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拉响。
(王志远的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那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眼睛却睁得圆圆的,像是还在盯着前方的敌人。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这娃才十六,比自家老三还小两岁,本该在学堂里念书的年纪……)
王志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又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疼痛压下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悲愤)。
“还有多少能打的?”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带着股子铁锈味。(说话时他刻意挺直了腰,哪怕左臂的剧痛让他差点弯下身子——他是团长,不能在弟兄们面前露怯)
“团长,算上能动弹的伤兵,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了。”副营长喘着气回话,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却把烟灰和血混在一起,在脸上画出几道黑红的痕,(抹脸的动作又快又狠,像是要把疲惫和恐惧都一并抹去)
“子弹也见底了,步枪兵每人只剩三五,弟兄们都把刺刀卸下来磨了,石头也备好了。”(他说话时眼神扫过身后的弟兄们,每个人都在低头检查武器,没人抱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沉默,像暴雨前的寂静)
王志远点点头,目光越过眼前的断墙,望向天主堂的方向。
那里隐约还能听到枪声,想必33集团军的残部还在死守,钟楼的尖顶在硝烟里时隐时现,像根不肯弯折的铁针。
(那枪声断断续续,像是在挣扎,他知道那边的弟兄撑不了多久了。江对岸就是四川,退过江就能喘口气,但谁都清楚,宜昌一丢,鬼子就能顺着长江直扑重庆,到时候家乡的父老乡亲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像灌了沙子,每一次扩张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天主堂的弟兄们怕是连撤往江边的机会都没了。(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把口子撕开,这是军人的本分,更是川人护家的念想)
“传下去,”他压低声音,字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的石子)“我们从侧翼突过去,给天主堂的弟兄撕开个口子,让他们往江边撤。
记住,动作要快,拼的就是出其不意!”
没人说话,只有拉动枪栓的“咔嚓”声在巷子里低低回荡。
一个断了右胳膊的士兵,用牙咬着刺刀的绑带,硬生生将刺刀固定在断臂上,牙龈咬得白,嘴角溢出血丝,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歪着头,独眼里闪着狠劲,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步枪,仿佛那绑带不是勒在胳膊上,而是勒在鬼子的脖子上);
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掏出怀里的旱烟锅,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猛吸了两口,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眼里烧得通红的决绝,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圈在眼前散开,遮住了脸上的皱纹,却遮不住那眼神里的豁出去——家里的婆娘孩子还在等着他回去,可现在,他得先让更多人能活着回去)。
王志远抓起步枪,刺刀“咔”地一声卡进卡槽,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巷子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他摸了摸刺刀的刃口,冰冷锋利,这一下,就是和鬼子的了断)
他侧过脸,看着身边这些满身血污的弟兄,有的脸上还留着稚气,有的眼角爬满了皱纹,可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
“川军的弟兄,”他猛地直起身,左臂的伤口瞬间撕裂般剧痛,他却硬生生挺住,吼声穿透了远处隐约的炮声,(声音因用力而沙哑,却带着一股穿云裂石的力量,像在山谷里喊出的号子)“咱川人出川,就没想着活着回去!今天死在这里,是给祖宗争光,给家乡的父老乡亲争脸!冲啊——”
二十多个人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断墙,刺刀在灰光下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
王志远冲在最前面,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的位置就是弟兄们的胆。
(脚下的青石板滑腻难行,混着血和泥水,他却跑得又快又稳,仿佛左臂的伤只是错觉)迎面就是日军的刺刀阵,那些戴着钢盔的脑袋密密麻麻,刺刀的寒光像一片冰冷的林子。
他偏头躲开左侧刺来的一刀,那刺刀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枪托顺势上扬,“砰”地一声砸在那日军的脸上,对方闷哼一声,捂着鼻子踉跄后退,鼻梁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王志远手腕一翻,刺刀精准地捅进他的心窝,拔出时带起一股滚烫的血,溅在他的脸上,热得像火。(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抽搐,那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又腥又咸,却让他的眼神更亮了)
身后的弟兄们紧跟着撞进敌阵,狭窄的巷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刺刀入肉的闷响、骨头被劈开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与怒骂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一个川军士兵被两名日军夹击,他反手用枪托砸倒一个,枪托与头骨碰撞的闷响让人心头紧,另一个的刺刀却已刺穿他的小腹,他咧开嘴笑了,笑得嘴里淌出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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