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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李豫几乎未曾合眼。
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循环系统的气流声、远处隐约的机械运转声、甚至是他自己心脏的搏动——都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莎拉那番“借种”的言论和她离去时最后那声意义不明的轻叹,像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他背靠着冰冷的墙角,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生怕它会在某个瞬间再次无声滑开,带来新的、更难以预料的“拜访”。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那盏苍白的节能灯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刺得李豫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又过了大约一两个小时,李豫只能根据体内生物钟和饥饿感大致判断,囚室的门再次滑开了。
这次站在门口的不再是莎拉,而是一个穿着同样陈旧工装、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他身后跟着两台持枪的机械工蚁。
“出来。”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些生硬,眼神扫过李豫,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好奇和疏离之间的情绪。
李豫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跟着走了出去。在走廊里,他看到了同样被带出来的王叔和林依。
王叔的脸色很不对劲。往常那种油滑中带着精明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着的、混合着疲惫、尴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愠怒的复杂表情。他的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昨晚也没怎么休息好。当他的目光与李豫接触时,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李豫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谬却又合乎情理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王叔昨晚也经历了类似的“拜访”?
相比之下,林依的状态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她似乎完全不受囚禁和未知处境的影响,看到李豫出来,那双黑色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脸上露出一个干净却真实的浅浅笑容,仿佛只是经历了一次普通的清晨汇合。在她简单的世界里,只要李豫在身边,牢房也好,未知据点也罢,都没有本质区别。
李豫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没事。”
在三台机械工蚁的“护送”下,他们跟着那个年轻男子,再次穿行在“磐石”聚落那略显杂乱的“街道”上。与昨晚的寂静不同,白天的聚落显得更有生气一些。能看到更多居民在活动,修理设备、搬运物资、或在农田里劳作。那些无处不在的机器人依旧沉默而高效地承担着大部分工作。
他们被带到了聚落中心区域另一栋稍大些的建筑前。进入内部,来到一个类似指挥室或会议室的地方。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显示着聚落结构图、资源分布和外部传感器数据的全息投影台。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候。其中一人,正是莎拉。
今天的莎拉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深灰色制服,将她高挑的身材衬得更加利落。她站在全息台旁,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李豫三人。当她的视线与李豫接触时,李豫敏锐地捕捉到,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羞恼和……挫败感?但这点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就消失不见,她的脸上迅速覆盖上了一层公事公办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除了莎拉,另外两人一个是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肩章早已撕去,但身姿依旧挺拔;另一个则是身材矮壮、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中年汉子,他抱着胳膊,目光在王叔和李豫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
“坐。”那位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指了指房间里的几把金属椅子。
李豫三人依言坐下,林依紧挨着李豫。
老者没有绕圈子,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王叔和李豫身上:“我是‘磐石’的负责人,马库斯。这位是负责安全的雷。”他指了指旁边的疤脸汉子,然后目光转向莎拉,“莎拉你们已经见过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的身份,我们基本清楚了。广厦集团的保安,护送工程师前往火星基地,遭遇不明身份舰船袭击后迫降于此。”他的手指在全息台上点了几下,调出了“鲁班2号”外部损伤的扫描图像,“你们的飞船损伤不轻,燃料也几乎耗尽。”
马库斯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紧紧盯着王叔和李豫:“我看得出来,你们和那些工程师不一样,也和那些防卫军不一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么,我现在正式问你们——是否愿意离开公司,加入我们自由军?”
来了。李豫心中暗道。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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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马库斯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干脆利落地开口,声音带
;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多谢好意,但我们习惯了自己那摊子事,没打算换东家。”
马库斯和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莎拉脸上的冷漠也更重了一分。
王叔似乎没看到他们的脸色变化,他放缓了语气,用一种更接近于闲聊、但又确保李豫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道:“小子,别担心。我看出来了,这伙人……是‘隐居派’。”
“隐居派?”李豫疑惑地低声重复。
“嗯,”王叔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马库斯和莎拉,“自由军里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主张跟公司死磕到底的‘激进派’,也有像他们这样,找个角落躲起来,只想守着自个儿一亩三分地过安生日子的‘隐居派’。只要咱们不主动展示敌意,不威胁到他们的安全,他们一般不会把事情做绝。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叔的经验判断让李豫稍微安心了一些。但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抬起头,看向马库斯:“和我们一起的那些防卫军士兵呢?他们怎么样了?”
马库斯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李豫。
一旁的莎拉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如同她的表情一样冰冷,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残酷:“他们?不肯合作,试图反抗,已经按照处理敌对人员的标准程序,全部处决了。”
处决?!
李豫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虽然那些防卫军士兵与他并无深交,但毕竟曾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听到他们被如此轻易地“处理”掉,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和愤怒。
王叔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然而,就在这瞬间,李豫那经过强化而变得异常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莎拉在说出“处决”两个字时,她的眼神有那么一刹那的闪烁,语速也快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仿佛是为了掩盖某种真实情绪,或者是为了让这个谎言听起来更加确凿无疑。
她在说谎!
李豫几乎可以肯定。那些防卫军士兵很可能还活着,只是被关押在别处!她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想用死亡来威慑他们,增加劝降的筹码,或者测试他们的反应。
想通了这一点,李豫心中的愤怒稍减,但警惕却更深了。这些“隐居派”自由军,或许不像激进派那样热衷于战斗,但他们的手段,同样不乏冷酷和算计。
马库斯将李豫和王叔的反应看在眼里,尤其是李豫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并非纯粹恐惧而是带着审视的光芒,让他知道这套说辞并未完全奏效。他冷哼了一声,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
“既然你们无意加入,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马库斯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在你们的人支付赎金,或者我们有其他安排之前,就老老实实待着吧。”
他对雷示意了一下:“带他们去公共拘留区。严加看管。”
所谓的“公共拘留区”,其实就是一间比之前单人囚室大了数倍、但同样坚固冰冷的牢房。里面依旧是光秃秃的金属墙壁和地面,只有几张固定的简陋床铺和一个集中的清洁单元。唯一的优点是,他们三人终于被关在了一起。
厚重的金属门再次关闭,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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