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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老头蹙着眉头琢磨了老半天,才挠着脑袋,“……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我还真想不起来了,时间太长了。”
&esp;&esp;“那次咱俩没赶上火车,后来送到福利院,咱俩坐的第二天那趟,还晚点了,你想起来了吧?”老太太说。
&esp;&esp;柏庶站在门口,面色苍白,两耳嗡嗡直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得到了这样的回答。看到她几近崩溃,老太太连忙让她进屋喝口水坐一下,“姑娘,你别哭啊,我们也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差点没想起来这事儿了,你怎么还能找到这儿来?受了不少苦吧?看你白白净净的,漂漂亮亮,你后来找到个好人家了吧?把你养得这么好,我们也算做了件好事……”
&esp;&esp;缓了许久之后,柏庶强撑着,又问了几句,确实夫妇俩年纪对不上,他们比她养父母年纪还大,捡到她那年,他俩都五十多岁了,如今年过花甲,连孙子都上小学了,没可能是她的亲生父母。
&esp;&esp;两个老人家却是好心,戴上老花镜,一直认真地给她解释,还翻出户口本身份证相册什么的,就差没当场去医院做亲子鉴定了,不过他们年纪大了,还真不一定知道有亲子鉴定这么一个手段。
&esp;&esp;她手脚发软,整个人都颤抖着,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起身,道歉,告辞,离开。
&esp;&esp;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就在她按图索骥而来的时候,派出所那边已经按照任小名提供的火车票信息异地同步了她从精神病院伤人出逃的事,她的养父母不再敢怠慢,也提供了当初王浩留存的地址,很快当地派出所就派民警上门了。
&esp;&esp;两个老人家倒是吓了一跳,以为这个小姑娘就为了找亲生父母把警察都叫来了,慌忙道歉,民警也没多说,就让柏庶跟他们走。
&esp;&esp;柏庶站起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挪到门口的,只觉得她一直以来寄托的所有期盼,怀揣的所有恨意,都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什么都没了。她以为可以找到抛弃她的仇人,但恰恰相反,人家是萍水相逢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的恩人。她该感谢吗?感谢他们十七年前的好心之举给了她在这世上走一遭的机会,还是感谢他们十七年之后彻底掐灭了她最后一丝生活的希望?
&esp;&esp;临走之前,她转过身来,深深地鞠下一躬。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某个部分永远地被杀死了,再也没有办法活过来了。
&esp;&esp;
&esp;&esp;柏庶没有想到任小名会这么快来看守所看她,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女民警和另一个陌生女人。
&esp;&esp;女民警有点眼熟,柏庶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当年到她家里来调解,被她死死抓着不放,临走时给她留下了一张名片的那个大姐。那张名片夹在柏庶的书里,又到了任小名的手里,任小名担心她,焦急之下联系了那个女民警。
&esp;&esp;那个陌生人她没见过。“她是律师。”任小名说,“是来帮你的。”
&esp;&esp;被警察带回来,得知老高死了,柏庶没有任何反应,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她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想在意了,还管别人干什么呢?
&esp;&esp;任小名并不知道柏庶有没有找到她的亲生父母,只想着柏庶命不至此。她通过那位女民警了解了情况,出了事之后,医院有些女病人和护士也反映了老高以前就利用他可以随意进出病区的条件多次骚扰别人,很多女性不敢说,只能忍气吞声,老高是院里一个医生的远房亲戚,他妻女都在农村,听说他意外,连夜赶来,得知他死因之后,抱头痛哭却也无话可说。
&esp;&esp;她突然想起之前在英语角认识过一个法学院的学姐,她说过学校有大学生社会法律援助中心,是法学院的研究生创办的,会聘请学校的老师,专家,和校外的律师及法学界人士,为在校大学生以及其他社会弱势群体提供法律援助,帮实习被欠薪的学生讨薪,帮被卷进诈骗的学生维权,还帮学生起诉过拦着她考大学不愿出学费供她读书的父母。她有什么困惑都可以向他们求助。她虽然还不太懂,但死马当作活马医,冒昧地打了电话过去,辗转咨询,还真的找到了合作的律师事务所,联系上一位能提供法律援助的女律师,愿意帮柏庶辩护。
&esp;&esp;律师听她解释了相关情况,初步认为柏庶可能会因过失杀人的罪名被起诉,但她需要掌握更多证据,也需要和柏庶本人谈。
&esp;&esp;但柏庶却看起来无动于衷。看到眼前的人都是来帮自己的,她也没有任何神情变化。
&esp;&esp;任小名看她没反应,焦急起来,“你不是说,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相信你的话吗?现在有律师愿意帮你,你说实话就好,律师说,如果定性为正当防卫,是无罪的,你没有罪,听到了吗?我们大家一起努力,你很快就会自由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esp;&esp;“是吗?”柏庶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我已经不想去哪里了。”
&esp;&esp;看到柏庶没有任何斗志,任小名心里也难过至极。在来见柏庶之前,她已经和律师以及警察详尽地解释了她从小认识柏庶以来的每一个细节。从她无可挑剔的成绩,到她那一览无余没有任何秘密的房间,到高考的失利,到大学退学,柏庶是怎样在命运的捉弄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光是看在眼里就让人唏嘘。
&esp;&esp;“到现在我也不愿去想这个现实。”任小名诚恳地说,“我们俩之间,靠读书改变命运的那个人竟然不是她。这本不应该是她的人生。”
&esp;&esp;当然,任小名也没能改变命运,但她宁可跟何宇穹在北京一边打工一边住地下室,也不会在这个小地方度过余生。同样是终生漂泊,她有了选择,她希望柏庶也有。
&esp;&esp;柏庶低着头,一声不吭。
&esp;&esp;“我们都知道了,那个男的死的时候连裤子都没提上,你是受害者,本来就是要反抗的,是正当防卫,而且你走的时候他没死,他是第二天早上冻死的。你别害怕,你知道什么,都跟我们说,我们都会帮你的!”任小名伸手过去,紧紧握住柏庶的手,“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永远跟你站在一起。”
&esp;&esp;柏庶定定地看着任小名的眼睛,很久很久,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泪扑簌而落。“……我想周老师了。”她喃喃地说。
&esp;&esp;“啊?”任小名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esp;&esp;“……我把她的钢笔弄坏了。”柏庶说,“周老师是骗咱们的吧,那支笔,根本就没有魔力,得到了也不会心想事成。”
&esp;&esp;她们都早已不是沉迷在幻想世界里的十三四岁的少女,连周老师可能都早就忘记了,她随意鼓励学生努力的一句话会成了两个女孩多年以来的盼头。
&esp;&esp;“……不过,我真的没想到,那支笔的笔尖,真锋利啊。真的是武器。”柏庶感慨道。
&esp;&esp;任小名说,“你还记得周老师讲过的故事吗,她说,每个人在自己的故事里都是主角,可以改变不能改变的命运,也可以主宰本不能主宰的人生。你手里的那支笔,就是你用来改写人生的武器,你本来是受害者,但你用它保护了自己,你做得没错,周老师如果知道,肯定也会为你骄傲。”
&esp;&esp;柏庶咬着牙,嘴唇在颤抖。
&esp;&esp;“笔没了,没关系,我们还有新的笔,本子没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画你的树,但你要坚强起来,我陪着你,好不好?”
&esp;&esp;柏庶终于嚎啕大哭。
&esp;&esp;“你很了解她。”后来律师同任小名说,“如果她能够像你一样,踏实地读一个好的大学,以后一定会不一样。”
&esp;&esp;任小名点点头,“小时候,她总是激励我的那一个。当我在地上打滚,赖着不想往前走的时候,看看她充满斗志的样子,我再累也要连滚带爬地跟上她,不想被她落下一步。现在,我们走在不同的路上了,但我希望她能走得更好。她值得更好。”
&esp;&esp;那个冬天过得兵荒马乱,为了等柏庶的案子结果,任小名一直拖到快开学还没走,何宇穹也因为他妈患风湿卧床要他照顾一时走不开。柏庶的事,她从头到尾瞒着任小飞,连柏庶住院都没告诉他,怕他情绪激动做出什么昏头的事来。律师打电话来,她就躲进厕所偷偷接,压低声音不敢让他听见。有一次他疑惑地问,“姐,你总打电话说,防卫,证词,那都是什么?”
&esp;&esp;“……选修课。”她仗着他不好好念书,随口唬他,“我大二选修的别的专业的课。”
&esp;&esp;“……哦。”任小飞半信半疑地答应。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念了大学以后,说的话,看的书,我好像都不懂了。念大学真的那么好玩吗?”
&esp;&esp;“真的。”任小名说,“念书,去不同的地方,认识不同的人和事,就是能够更清楚地看到人和人之间的差异,然后思考自己该走的路。”
&esp;&esp;“那你会跟何宇穹分手吗?”任小飞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esp;&esp;“啊?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任小名奇怪地问,“你干嘛盼着我俩分手?”
&esp;&esp;“……没有。”任小飞摇头说,“你不是说,人和人会有差距吗。那你念书,他打工,你们会不会因为有差距,就分手?”
&esp;&esp;任小名哭笑不得,“来,我来教你,是差异,不是差距。”她说,“差异呢,是不同,任何人之间都是不同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喜欢吃苹果的和喜欢吃胡萝卜的,这叫差异。差距,是你在同一标准上和人家的距离,比如我考一百分,你考不及格,这就是差距,知道不?”
&esp;&esp;任小飞看她又摆起架子来说教,不耐烦地想躲进屋,任小名追在后面继续说,“……我跟何宇穹,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对我们在一起没有任何影响,这叫差异,不叫差距,知道不?”
&esp;&esp;任小飞把门关上了。任小名转身回到沙发上,气呼呼地坐下,心里却悄悄地叹了口气。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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