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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盛昌包子铺。”
“哦,老盛昌,晓得的。”老宁波点点头,“辛苦是辛苦,但实在。好好干。”
他正要下楼,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小阿弟,你今天听到什么新闻没有?”
陈默想了想:“中午有客人说,‘电真空’涨了。”
“电真空?”老宁波眼睛一亮,“涨了多少?”
“说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不错不错。”老宁波喃喃自语,然后压低声音,“小阿弟,我告诉你,现在这行情,好股票捂住别放。当然,你还没本钱,先好好干活攒钱。等有了本钱,我教你。”
说完,他摆摆手,下楼去了。
陈默回到亭子间,关上门。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想直接倒在床上。但还是强撑着,先点起煤油灯——电灯太贵,煤油灯是他今天在旧货市场花五毛钱买的,光线昏暗,但足够照明。
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加上原有的,现在总共有两百一十三元七角。其中十元是今天赚的。
他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记录:
3月8日,收入10元,支出0.5元(晚饭,两个馒头),结余213.2元。
然后他在下面算了另一笔账:
豫园商城股价10000元股。
我的月薪150元。
我要工作多少个月才能买一股?
他列式计算:10000÷150=66.666...
六十六点六七个月。五年半。
也就是说,他要在这个包子铺干五年半,不吃不喝不交房租,才能买得起一股豫园商城。
他又算:如果我每天工作14小时,一个月工作28天,总共392小时。时薪是150÷392≈0.382元。买一股需要10000÷0.382≈26178小时。
26178小时,换算成年,是26178÷365x14≈5.13年。还是五年多。
但如果,那一股涨百分之三,就是300元。300元,是他两个月的工资,或者784小时的劳动。
陈默放下笔,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火焰跳跃着,在报纸糊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父亲挖煤时算过的账:一吨煤出厂价八十块,矿工挖一吨的工钱是八块。煤从地下到地上,价值翻了十倍,但创造价值的人只拿到十分之一。
现在他包包子、洗碗,客人花五毛钱买一个包子,他的劳动在其中值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五毛。
而那个“电真空”,那个“豫园商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股票”,它们涨跌之间产生的钱,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在赚?谁在赔?
陈默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身体疲惫不堪,但大脑异常清醒。今天听到的那些话、看到的那些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一千只包子等于一股豫园。
这个等式简单、残酷,但无比清晰。它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窗外,弄堂里传来无线电的声音,有人在听夜间新闻。断断续续的句子飘进来:“国务院……深化改革……股份制试点……浦东开发……”
陈默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包包子,还要洗碗。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不是具体的知识,不是明确的方向,而是一种隐约的觉知: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可能和他原来想的不太一样。
而他,想弄明白这个规则。
在沉入睡眠前,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
一千只包子,等于一股豫园。
鼾声渐渐响起。亭子间外,上海正在经历它的夜晚。证券交易所的筹备工作在秘密进行,第一批红马甲正在接受培训,而千里之外的深圳,那个姓管的年轻人正在写一份报告,建议在适当时候推出股票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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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大事件,都和一个在包子铺打工的少年无关。但命运织布的经纬,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交汇。
夜深了。苏州河沉默地流淌,带走这个城市一天的疲惫和梦想。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包子照常出笼,股市照常开盘。
生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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