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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日的上海,清晨雾气未散。
陈默站在申银万国营业部门口时,卷帘门还没完全拉起。门缝里透出灯光和隐约的人声,像一头巨兽在黎明前苏醒时的低吼。他来得比平时早——今天方老板去批发市场进货,包子铺上午不开门,给了他半天难得的空闲。
他本可以去图书馆看书,或者回亭子间补觉,但昨晚做出的那个决定——今天如果飞乐音响继续跌就止损卖出——让他心神不宁,决定提前来营业部看看。
卷帘门哗啦一声完全拉起,保安探出头:“还没开盘,九点才……”
“我等人。”陈默说。
保安打量了他一下,认出是常来的那个少年,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大厅里比外面看到的更早热闹。虽然离开盘还有一个半小时,但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人。这些人不像平时那样散落在各个角落看报纸、聊天,而是排成三列长队,从柜台一直蜿蜒到门口。
陈默愣住了。他见过营业部人多的时候,但没见过这么早就排队的。
队伍移动得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几张纸,有的在反复检查,有的在和前后的人低声交谈。空气里有种特殊的焦躁感,混合着香烟味、汗味和纸张的油墨味。
他走近柜台。三个窗口都开着,每个窗口后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收单子,一个盖章。收单的那个快速浏览递进来的纸张,偶尔问一两句,然后在上面用红笔做标记。盖章的那个更机械,接过标记好的单子,“啪”地盖上章,递回去,然后喊:“下一个!”
“这是什么队伍?”陈默问旁边一个坐在椅子上看报的老人。
老人从报纸上方瞥了他一眼:“买认购证的队。”
认购证!陈默想起来了,这几天营业部里确实在传认购证要开始发售的消息。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这才早上七点半,离开售还有好几天,就已经排成这样了?
“不是还没开始卖吗?”他问。
“没开始卖才要排啊。”老人合上报纸,“等开始卖了,你排得上?去年认购证什么情况,你没见过?”
陈默确实没见过。他去年还在老家准备中考,对上海股市的疯狂一无所知。
“那现在排……排什么?”
“排号。”老人指了指柜台,“看见没,领预约号。有了预约号,发售那天才能来买。没有号,门都不让你进。”
陈默顺着手指看去。柜台前,工作人员确实在发一种小卡片,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号码和日期。领到卡片的人如获至宝,小心地放进钱包或贴身口袋,然后挤出人群,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队伍还在缓慢移动。陈默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开始观察。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知识分子模样。他递上身份证和一张表格,工作人员看了几秒,问:“买多少?”
“三十张。”中年男人声音很稳。
“三十张,九百块。”工作人员在表格上写了个数字,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沓预约卡,数了三张递出来,“4月6日上午,凭卡和身份证来买。过期作废。”
中年男人接过卡,仔细看了看号码,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从容,像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微驼。她递上证件时手在抖。
“阿婆,你买几张?”
“五……五张。”老太太的声音很小。
“五张,一百五十块。想好了?认购证不保证中签的。”
“想好了,想好了。”老太太连连点头,“我儿子说买的,他说能赚钱。”
工作人员摇摇头,还是发了卡。老太太把卡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救命符,颤巍巍地走了。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穿着时髦的夹克,头发抹了发胶。他递上厚厚一沓现金:“我要一百张!”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一百张,三千块!在1992年,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人最多买五十张。新规定。”
“那就五十张!”年轻人毫不犹豫。
“身份证。”
年轻人递上身份证。工作人员登记,发卡。年轻人接过卡,吹了声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一阵劣质香水的味道。
陈默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在算账。一张认购证三十块,五十张就是一千五百块。这笔钱如果存银行,一年利息差不多一百块。如果买认购证,可能中签赚钱,也可能一张不中,一千五百块变成废纸。
风险这么大,为什么这么多人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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