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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业部后面的巷子比四川北路窄得多,两旁是老式的石库门建筑,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雪虽然化了,但巷子里的积水还没干,在坑洼处形成一个个小水潭,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小面馆就在巷子中间,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个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面”字。陈默推开门,一股热气混杂着猪油、葱花和碱水面条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方桌,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靠墙的柜台后面,老板兼厨师正在下面条,大锅里的水沸滚着,蒸汽升腾。中午时分,店里坐了三桌人,都是附近的居民或小店主,穿着朴素,大声聊着家长里短。
老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他面前放着一碗阳春面,清汤,细面,撒着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雪菜毛豆。他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偶尔夹一筷子雪菜,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陆师傅。”陈默走到桌前。
老陆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吃了吗?”
“还没。”
“老板,再来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老陆朝柜台喊了一声,然后看向陈默,“天冷,吃点热的。”
陈默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桌子很旧,漆面磨损,露出木头的本色。他能看见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上午去徐大海那儿了?”老陆直接问,没有寒暄。
陈默点头:“他让我去看他操作。”
“操作什么?”
“对倒。”陈默压低声音,“宁波中百,他用两个账户自买自卖,把股价从5块1毛2拉到5块5,制造放量突破的假象。”
老陆没有立即回应。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端起面碗,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
老板端来了陈默的面。热气腾腾,清汤里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蛋白边缘微微焦脆。
“趁热吃。”老陆说。
陈默拿起筷子,挑起面条。碱水面的口感筋道,汤头清淡但鲜美,有猪油和虾籽的香味。他确实饿了,上午在徐大海那里精神高度紧张,消耗很大。
老陆等他吃了半碗,才开口:“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陈默放下筷子,把徐大海的“渔夫论”、“画k线”、“制造故事”那一套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详细,包括徐大海如何解释对倒的原理,如何吸引跟风盘,以及最终如何在高位出货。
讲的过程中,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揭开了一个秘密,窥见了市场的另一面。但同时也有不安,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掉下去。
老陆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节奏,像是随意而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默注意到,当听到徐大海说“散户看k线以为是天意,我们知道是人手画出来的”时,老陆的手指停了一下。
等陈默说完,老陆问:“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陈默犹豫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从技术角度看,徐大海演示的一切都真实存在,逻辑自洽。但从道德角度看……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技术上,他演示的都是事实。但……”
“但什么?”
“但我觉得……这不公平。”陈默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他用信息不对称和资金优势,制造假象,引诱散户跟风,然后收割他们。这就像……”
他找不到合适的比喻。
“就像赌场出老千。”老陆替他补全。
陈默点头。
老陆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的、冰冷的笑:“赌场至少还明码标价,告诉你赢的概率是多少。股市里,连这个概率都是可以设计的。”
他端起茶杯——老板给他续了热水,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陈默:“徐大海告诉你故事怎么开头,没告诉你故事怎么结尾吧?”
陈默一愣。
“他给你看了拉升,给你看了如何制造热度,给你看了如何吸引跟风盘。”老陆缓缓说,“但他给你看最终那些跟风的人怎么死的吗?”
陈默想起徐大海上午的话:“等价格回落,回到起点甚至更低的时候,我再用同样的手法拉一次……如此反复,就像海浪,一波一波。”
他复述给老陆。
“对,海浪。”老陆点点头,“但你见过海浪退潮后的沙滩吗?”
陈默不明白。
“海浪退去,沙滩上留下什么?”老陆自问自答,“贝壳?海星?不,大多数时候,留下的只有垃圾,和被潮水带上岸又搁浅的小鱼小虾,在太阳下慢慢干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陈默的耳朵里。
“所有庄家讲的故事,开头都很精彩——重组、借壳、新技术、大订单。中间也很刺激——股价翻倍、连续涨停、财富神话。但结局呢?”老陆盯着陈默,“结局只有一个:庄家兑现利
;润,听故事的人买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无一例外。”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他想起了蔡老师,那个住在闸北棚户区的破产交易员。蔡老师没有直接参与坐庄,但他听信了庄家讲的故事,在高位接盘,最后血本无归。
“徐大海说,他不坑穷人,只找有钱又想赚快钱的。”陈默说,像是在为徐大海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穷人有钱吗?”老陆反问,“能进股市的,多少都有点闲钱。那些钱可能是养老钱,可能是子女教育钱,可能是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亏了,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塌了。”
他叹了口气:“徐大海这种人我见多了。九十年代初就有一批,靠关系拿原始股,上市后翻几十倍抛掉。后来玩一级半市场,玩认购证,现在玩坐庄。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市场就是猎场,他们是猎人,别人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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