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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呢?”陈默问,“我们这些做技术分析的,不也是在试图从市场里赚钱吗?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如果市场是零和游戏,有人赚就有人亏,那他自己赚的钱,不也是从别人口袋里掏出来的吗?
老陆看了他很久,眼神复杂。最后他说:“有区别。区别在于,你是凭本事吃饭,还是凭骗术吃饭。”
“本事?”
“对。”老陆坐直身体,“技术分析是什么?是通过公开信息——价格、成交量、走势形态——来判断市场可能的走向。这就像气象员看云识天气,医生看症状诊断病情。你付出劳动,学习知识,承担风险,赚取收益。这是本事。”
他顿了顿:“坐庄是什么?是利用资金优势、信息优势,甚至制造虚假信息,来操纵价格,诱导他人做出错误决策。这是骗术。就像赌场出老千,考试作弊,比赛打假球。”
陈默沉默。老陆的区分很清晰,但现实往往更模糊。技术分析真的完全“干净”吗?如果市场可以被操纵,那么那些技术指标、形态突破,不就是庄家画出来诱骗技术派的陷阱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在想,如果市场可以被操纵,那技术分析还有用吗?”
陈默点头。
“有用,但要用对地方。”老陆说,“技术分析在有效市场里最有用——所有人都基于公开信息做决策,价格反映所有已知信息。但在不成熟的市场,特别是像我们这样早期阶段的市场,操纵横行,技术分析就容易变成帮凶。”
“帮凶?”
“对。”老陆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以为那些跟风追涨的散户都是傻子吗?他们中有很多人也懂技术,也看k线,也研究成交量。他们追进去,是因为看到了‘技术突破’的信号。而这个信号,是庄家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所以,技术派在庄股时代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相信图表,成为庄家的收割对象;还是看穿图表背后的意图,反过来利用庄家的行为?”
陈默心跳加速。这正是他困惑的地方。
“陆师傅,您是说……我们可以利用庄家?”
“不是利用,是识别。”老陆纠正,“识别哪些股票有庄,庄在哪个阶段,是想拉还是想砸。然后决定:是跟着喝口汤,还是远离避免被割。”
“怎么识别?”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他叫老板结账,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然后对陈默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走出面馆。巷子里的风更冷了,陈默裹紧大衣。老陆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很稳。他没有回营业部,而是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弄堂。
这条弄堂陈默从没走过。两旁是低矮的平房,有些门口堆着煤球,有些晾着衣服。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袖着手,眼神空洞地看着行人。
老陆在一间平房前停下。房子很旧,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窗玻璃碎了,用塑料布钉着。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平安”“富贵”几个字。
“这是……”陈默问。
“我以前住的地方。”老陆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面积不大,大约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满了。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很多圈和线。
老陆打开灯——一盏15瓦的白炽灯,光线昏黄。他走到桌边,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坐。”他指了指床。
陈默坐下,床板发出吱呀的声音。老陆翻开相册,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张剪报和手绘的图表。
“这是我八十年代末开始收集的。”老陆说,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那时候还没有正规股市,但有国库券交易,有企业债券,有私下转让的股票认购权。”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剪报,标题是《上海静安证券业务部开业,新中国第一个证
;券交易柜台诞生》。日期:1986年9月26日。
“我那天就在现场。”老陆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人山人海,都挤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小柜台前。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两只股票,像文物一样被展示在玻璃柜里。”
他又翻一页,是一张手绘的k线图,坐标纸已经发黄,上面的铅笔线条也淡了,但还能看出走势。
“这是1987年延中实业的走势。”老陆指着图,“看见这个尖顶了吗?股价从50块涨到120块,只用了一个月。为什么?因为有人在收筹码,制造短缺,然后高价抛出。”
陈默仔细看。图形很粗糙,但能看出明显的操纵痕迹——长期横盘后突然拉升,成交量暴增,然后是更长时间的阴跌。
“这个人叫王建民,你可能没听说过。”老陆说,“他是上海最早一批玩股票的人之一。他的手法和徐大海很像,但更粗糙。他直接找熟人凑钱,垄断某只股票的流通筹码,然后找报社的朋友写文章吹捧,等散户跟进来就抛。”
“后来呢?”陈默问。
“后来?”老陆笑了,很冷,“1989年,股市第一次大调整,他满仓被套,亏得倾家荡产。据说后来去了深圳,再后来就没人知道下落了。”
他继续翻相册。一页一页,记录着中国股市早期的一桩桩事件:1988年国库券黑市交易、1990年深圳“老五股”狂潮、1992年认购证神话、1993年宝延风波……
每一页都有详细记录:时间、人物、手法、结果。
翻到最近的一页,是1994年的“三大政策”救市。老陆的手在这里停住了。
“看见规律了吗?”他问。
陈默看着这些记录,慢慢明白了。每一次狂潮,都有人暴富,但更多的人血本无归。那些早期呼风唤雨的人物,大多风光一时,然后消失在历史中。而市场总在重复相似的剧本:狂热、操纵、崩盘、沉寂,然后再来一次。
“您是说……徐大海他们也会这样?”
“不一定。”老陆合上相册,“时代在变,手法在进化。徐大海比王建民聪明,他知道控制风险,知道不碰红线,知道留后路。但本质没变——他们都是讲故事的人,而听故事的人,永远比讲故事的人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狭窄的弄堂:“我在这里住了八年,从营业部清洁工做到现在。我见过太多人了,一夜暴富的,一夜破产的,疯了跳楼的,隐姓埋名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当清洁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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