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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城的秋风,一夜之间就带上了刀子。吹得“草堂”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簌簌地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只绝望的手。街上行人也少了,偶尔几个路过槐树下的,都低着头,脚步匆匆,眼神不敢往那紧闭的破木门瞟,仿佛里面真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流言已经不只是流言了。茶馆里、酒楼上,甚至衙门附近蹲着等活计的苦力们,都在交头接耳,说的有鼻子有眼。“西街那妖女,听说原形是条大青蛇!”“可不是,北边靠山村一村子的男人,都是被她克死的!专吸阳气!”“昨儿个胡道长又扶乩了,说那妖气冲天,再不动手,临州城要倒大霉!”“官府怎么还不去抓?等着出事吗?”
林青囊坐在昏暗的屋内,桌上摊开着陈百草的手札和几本医书,手里却捏着一枚干瘪的、不起眼的褐色虫壳——这是离开苗疆时,蛊婆阿嬷塞给她的,说是“睡迷蛊”,捏碎外壳,让里面沉睡的幼虫接触到活人气息,能让人产生短暂的、如同身临其境的幻觉,效力不长,也就半盏茶的功夫,用来逃命或迷惑追兵最好不过。阿嬷当时眼神幽幽地说:“丫头,前路难,留着防身。记住,幻由心生,蛊虫只是引子。”
她一直没舍得用,也没机会用。现在看来,不用不行了。
昨天后晌,一个戴着破斗笠、推着辆吱呀乱响的独轮车的身影,在“草堂”门口停了片刻,仿佛只是歇脚。车把上挂着的铃铛,轻轻响了三下,两短一长。林青囊正在里屋分拣药材,听到这熟悉的暗号,心头猛地一跳。
是张平安!那个心善的货郎!
她没立刻出去,直到天色擦黑,街面上没了人声,才悄悄打开后门。张平安果然猫在墙根阴影里,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眼神焦急。
“小草姑娘!快!快收拾东西走!”他压着嗓子,气都喘不匀,“我在城南茶馆歇脚,亲耳听见两个衙门里的帮闲,跟王班头手下的人嘀咕,说上面已经发了话,最迟明儿个午后,就要来你这儿‘查问’!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根本不是查问,是要直接锁人!说你是什么‘妖邪附体’、‘牵扯旧案’,要拿你回去‘仔细勘问’!那个王班头,跟玄机观的胡老道穿一条裤子,拿了不知道谁的黑心钱,铁了心要办成铁案!”
张平安急得直搓手:“我紧赶慢赶过来报信!姑娘,信我,赶紧走!官府不比江湖,一旦进了那道门,黑的白的就由不得你了!你救过那么多人,可那些人……唉,现在哪个敢站出来替你说话?”
林青囊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官府插手,还是拿了黑钱、存心构陷的官府,再留下去,必是死路一条。硬闯?她孤身一人,武功平平,怎么闯?逃?城门必然已经有人留意,自己这副模样恐怕早就被描述给了守门兵丁。
“张大叔,多谢您冒险报信。”林青囊深吸一口气,反而冷静下来,“走是要走,但不能这么走。得让他们以为,我已经‘不在’了,才能走得脱。”
“啊?‘不在’了?咋个不在法?”张平安愣了。
林青囊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堆放杂物的破棚子,那里有她前几天收拾出来、还没来得及扔掉的一些彻底腐坏无法入药的草根和几件实在不能穿的破衣服。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张大叔,还得请您再帮我个忙。”她低声快速说道,“我记得您说过,前阵子从北边过来时,在城西破庙见过一个病得快不行的小乞儿,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瘦得皮包骨,无亲无故的?”
张平安点头:“是有这么个孩子,可怜见的,我去送过两次吃的,昨天去看……好像已经没气儿了,破席子盖着脸,也没人管。”
“好。”林青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麻烦您,趁现在夜深人静,去把……把那孩子的遗体,悄悄运到我这后院来。小心别让人看见。再帮我寻些干柴、火油。还有,找两套寻常妇人穿的粗布衣服,一套要半旧的,一套要更破些。越快越好!”
张平安虽然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看她眼神坚决,知道必有深意,一咬牙:“成!姑娘你救过我的命,我信你!我这就去办!一个时辰后回来!”
一个时辰后,张平安如约而至,用独轮车运来了用破草席裹着的小乞儿遗体,还有一堆干柴和一小罐火油,以及两套衣服。看着那瘦小的遗体,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对不住了,小兄弟。借你身份一用,助我脱身,也让你入土为安,免受野狗啃噬。”林青囊对着遗体低声道,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她先和张平安一起,将小乞儿的遗体抬到屋内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她拿出易容的工具——一些特制的膏泥、颜料和假发。这不是什么高深法术,只是陈百草手札里记载的、江湖郎中有时用来躲避仇家或方便行医的粗浅法子。她对照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快速在脸上涂抹。加深肤色,画出皱纹,点上一颗醒目的痦子,再将眉毛描粗。很快,镜中出现一个面色姜黄、带着病容的陌生妇人,与她原本清秀的模样判若两人。
接着,她换上那套半旧的粗布衣裙,头发打散,用一
;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起,完全是个底层贫苦妇人的打扮。
然后,她走到床边,拿出那枚“睡迷蛊”,轻轻捏碎干瘪的外壳。一只米粒大小、几乎透明的幼虫滚落出来,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她将幼虫小心地放在小乞儿遗体的鼻端下方。那幼虫接触到微弱的、残留的死亡气息,竟轻轻一颤,身体发出一种极淡的、肉眼难见的荧光,随即化作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林青囊退后几步,对张平安道:“张大叔,等下你出去,就按我教你的说。然后,帮我点火。”
张平安重重点头,脸上又是紧张又是佩服。
一切准备停当。林青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曾悬壶济世的小小“草堂”,将重要的东西贴身藏好,背上那个不起眼的小包袱,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身影迅速没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天刚蒙蒙亮,西街还沉浸在睡梦中。突然,“草堂”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惨叫:“啊——!死人啦!青囊先生……青囊先生她……她暴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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