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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谯郡的城墙,在那一刻仿佛不再是砖石土木的构造,而是一座在怒海狂涛中剧烈颠簸的孤岛,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永无止境的死亡撞击。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到令人窒息——浓重的血腥气、皮肉烧焦的恶臭、火油燃烧的刺鼻、金属摩擦的腥涩,还有恐惧与狂热蒸腾出的汗味,全部混合在一起,被寒冷的北风搅拌,灌入每个人的口鼻。
战斗从一开始就跳过了所有试探,直接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与绞杀阶段。
“放箭!放箭!不要停!瞄准云梯!瞄准推车的!”郡校尉张城的声音早已嘶哑,他须发戟张,状若疯虎,亲自站在一处垛口后,夺过身边一名阵亡弓箭手的长弓,弓弦连震,箭无虚发,将几个眼看就要冲到墙根的扛梯蛮兵钉死在地。他甲胄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左臂还插着一支折断的箭杆,却恍若未觉。
老将陈潼则如定海神针,穿梭在城墙各段。他经验丰富,眼神锐利如鹰,哪里防线出现松动,兵力调配出现迟滞,他便立刻补上,用简洁而有效的命令稳住阵脚。“右三垛口滚木接济!快!”“火油!这边需要火油!蛮子聚堆了!”“弓弩手压制左前方敌弓箭队!不能让他们抬头!”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依旧清晰可辨,给周围浴血奋战的士兵带来莫大的心安。他手中的长剑并不追求花哨,每一次刺劈都简洁致命,已有数名冒死登上垛口的蛮兵被他精准地刺穿咽喉或心窝挑下城去。
新兵营统领刘莽和副将孙猛,则分别扼守两处关键的马面和角楼。刘莽性情勇烈,此刻更是杀红了眼,他不用长兵器,一手持厚背砍刀,一手持圆盾,专挑那些从云梯顶端冒头的蛮兵。刀光闪过,往往连人带简易的木盾或弯刀一并劈开,血雨喷洒,他浑身上下早已被染成暗红色,如同血池里捞出的修罗。孙猛相对沉稳,但下手同样狠辣,他带着一队手持长矛和钩镰枪的士兵,专门负责对付搭上城墙的云梯,或用长矛将攀爬者捅落,或用钩镰枪奋力去钩拽云梯的上沿,试图将其拉倒或推开,险象环生。
文官出身的郡守周文康,起初还能强撑着在稍后方督运物资、激励士气,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断臂残肢在空中飞舞,濒死的惨叫不绝于耳,滚烫的金汁浇下时敌人那非人的哀嚎,滚木砸下时骨肉成泥的闷响——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当一支流矢“夺”地一声钉在他身旁的木柱上,尾羽剧烈颤动时,他终究是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扶住墙垛才勉强站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冷汗浸透了内衫。
“周大人!”楚骁刚好巡视到附近,见状眉头一皱,上前扶住他,“此处太过危险,你脸色很差,先回城内府衙坐镇,安抚民心,调度后勤粮秣医药,此处一样至关重要!”
周文康勉强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世子,甲胄上也是血迹斑斑,但眼神却依旧清明坚定。他心中羞愧,咬牙道:“世子……世子尚且亲临矢石,下官……下官岂能退缩?”
“这不是退缩!”楚骁语气斩钉截铁,“城防厮杀是我们的职责,城内安稳、人心不乱、补给不断,则是你的重任!若后方生乱,前功尽弃!周大人,南谯郡现在需要你在该在的位置上!快去!”他不由分说,命令两名亲卫:“护送周大人安全回府衙!”
周文康看着楚骁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望了一眼城墙下如同蚁附般密密麻麻、疯狂涌来的敌人,终于重重点头,在亲卫搀扶下,踉跄却又坚定地向城下走去。他知道,世子给了他一个台阶,更给了他一个或许更能发挥作用的战场。
攻城的一方,展现出了草原部族特有的悍不畏死。金帐族长巴特尔冷酷的督战和丰厚的赏格,加上对守军(尤其是楚骁)的刻骨仇恨,驱使着他们如同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
箭矢如瓢泼大雨般从城上城下对射,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守军凭借垛口掩护,伤亡相对较小,但蛮兵中不乏善射者,冷箭不时从刁钻的角度射上城头,带走守军士兵的生命。一名正奋力投下滚石的年轻士卒,刚探出身,便被一箭射中面门,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后栽倒。旁边同伴怒吼着补上他的位置,很快也被飞来的投矛贯胸而过。
云梯一次又一次被搭上城墙,守军的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如同死神的镰刀,成片地收割着生命。城墙根下,尸体迅速堆积起来,后来者甚至要踩着同伴尚且温软的尸身向上攀爬。燃烧的尸体发出噼啪的响声和焦臭,流淌的鲜血在低温下渐渐凝固成暗红色的冰,让地面滑腻不堪。
“吼!”一处垛口,三名蛮兵竟顶着盾牌,硬生生闯过了滚石火油的拦截,嚎叫着跳上了城墙!附近的守军立刻红着眼扑上去,刀枪齐下,瞬间将其砍翻,但其中一名蛮兵在临死前疯狂挥刀,也带走了两名守军。缺口刚被堵上,另一架云梯上又冒出了新的敌人。
“将军!西段第三云梯守军死伤殆尽,蛮子上来了!”一名满脸血污的队正嘶喊着跑到陈潼面前。
陈潼二话不说,提剑便冲了过去。只见那段城墙已有七八名蛮兵立足,正与残存的守军厮杀,后面还有蛮兵不断从云梯爬上来
;。陈潼大喝一声,剑光如匹练般卷过,瞬间刺倒两人,随即陷入混战。老将军武艺精湛,经验老到,但毕竟年岁不轻,面对数名悍勇蛮兵的围攻,一时间也险象环生。
“陈老将军!”楚骁一直关注着全局,见状瞳孔一缩。他距离稍远,中间隔着混乱的战团。眼看一名蛮兵挥刀砍向陈潼侧后,楚骁想也不想,猛地将手中“龙胆”枪掷出!
“呜——!”长枪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厉芒,如同流星赶月,跨越十数丈距离,精准无比地从那名蛮兵的后心贯入,巨大的力道带着其身体向前扑倒,刀锋擦着陈潼的甲叶划过。楚骁已如猎豹般疾冲而至,顺手抄起地上阵亡士兵的一杆长矛,手腕一抖,矛尖抖出数点寒星,将围攻陈潼的另外两名蛮兵刺倒。他脚步不停,冲到垛口,那架云梯上还有蛮兵正在攀爬。楚骁吐气开声,双臂叫力,肌肉贲张,竟以长矛为杠杆,猛地一别一挑!
“嘎吱——轰!”
沉重的云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然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地从城墙边沿挑翻!梯子上挂着的五六名蛮兵惨叫着随同云梯一起向后仰倒,砸在下方的敌群中,又引起一片混乱。
“世子!”陈潼得空喘息,看着楚骁,眼中感激与担忧交织。
楚骁来不及回应,因为更多的云梯正在靠拢,更多的箭矢正从下方抛射上来,其中不少是瞄准了他这个显眼的目标。王宇和侍卫们举着盾牌,拼命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小心箭矢!注意掩护!”楚骁一边从地上拔出自己的“龙胆”,一边大吼。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一名正指挥弓箭手的年轻将领,便被数支从下方抛射上来的重箭射中,其中一支穿透了锁子甲,没入胸膛,他闷哼一声,缓缓软倒。
“李校尉!”周围士兵悲呼。
守军毕竟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在敌军不计伤亡的疯狂进攻下,伤亡开始急剧增加。城墙各处都出现了兵力捉襟见肘的情况。疲惫、伤痛、同伴的不断死亡,开始像瘟疫一样悄然侵蚀着守军的意志,尽管那面“楚”字大旗和世子的身影依然挺立,但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压上了越来越重的石头。
金帐军阵后方,巴特尔看着久攻不下的城墙和不断增加的伤亡,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越发冰冷的杀意。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如同磐石般的城墙,对身边传令兵吐出一个字:
“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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