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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族长巴特尔端坐在他那匹神骏的金鞍战马上,如同冰冷的石雕,漠然注视着前方血肉横飞的城墙。初时的暴怒已被一种更加冷酷、更加可怕的耐心所取代。他看到守军虽然顽强,但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不顾伤亡的冲击下,城头的防御明显开始出现疲态,反击的箭雨不如最初密集,滚木礌石的投掷间隔也在拉长。
“哼,困兽之斗。”巴特尔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第一队撤下来休整,换第二队上。告诉儿郎们,不要吝惜性命,我们的勇士像草原上的草一样多,而楚州人,死一个就少一个!磨,也要把他们的骨头磨成粉!”
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与之前充满进攻**的激昂不同,这次带着轮换的命令意味。如同潮水般涌动的南蛮大军中,前列那些浑身浴血、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兵如蒙大赦,开始交替着向后溃退,许多人几乎是拖着同伴的尸体或搀扶着伤员撤离。而早已在后方养精蓄锐、目睹了前方惨状却更加嗜血的第二波生力军,则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迫不及待地填补了空缺,扛起新的云梯、推着更多的撞车,踏着前方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和凝固的血泊,再次向城墙发起了更加狂暴的冲锋!
城头上的守军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甚至来不及为刚刚打退一波进攻而庆幸,就看到了新的、更加庞大的黑色浪潮汹涌而来。许多人眼中不禁流露出绝望与麻木。
从清晨杀到日暮,又从日暮杀到夜色降临。城墙上下,火光替代了天光,将这片修罗场映照得一片昏红,影子在城墙和尸体上疯狂跳跃,更添几分鬼蜮般的恐怖。
巴特尔的声音在夜色中如同恶魔的低语,传遍后方休整的部队:“传令,第三队准备,第四队睡觉!一队接一队,车轮进攻!我要让南谯郡的城墙,一刻不得安宁!我要让楚骁和他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少,听着同伴的惨叫直到发疯!看看是他们的城墙硬,还是我金帐勇士的意志坚!”
残酷的车轮战开始了。南蛮士兵分成数队,一队猛攻,一队在后方不远处休整进食,另一队抓紧时间睡觉恢复体力,然后轮换。他们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又像是被驱赶的兽群,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地冲击着南谯郡的防线。
城墙上,压力陡增。
“敌人又上来了!更多!准备迎敌!”瞭望哨的嘶喊带着哭腔。
楚骁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和汗的污渍,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挥枪和投掷已经感到酸胀,内息虽然依旧充沛,但精神的高度紧绷和眼前不断堆积的死亡,让他也感到了沉重的疲惫。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露出丝毫怯意。
他站上一处较高的垛口基座,声音因嘶喊而沙哑,却依旧清晰地传遍这段城墙:“兄弟们!顶住!蛮子想用车轮战耗死我们!他们做梦!我们是楚州的好儿郎,身后就是家园父母!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让这群草原豺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钢铁意志!弓箭手,覆盖射击!刀盾手,准备接敌!”
“死战!死战!”周围响起一片疲惫却依然决绝的应和。
陈潼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找到楚骁,语速极快:“世子,东段和西段几处预备队已经全部填上去了,伤亡太大,缺口越来越多!必须动用预备队了!”
楚骁看了一眼城下仿佛无穷无尽的敌潮,又回头望了一眼城内方向,那里还有最后两千名由各大家族护院、城中青壮以及伤势较轻的轻伤员组成的新一轮预备力量。
“调上来!”楚骁咬牙下令,“陈老将军,你亲自去组织,把他们分散补充到最危急的段落!告诉他们,上来了,就别想着下去!城在人在!”
“是!”陈潼重重点头,转身疾步而去。
很快,最后的两千预备队被驱赶着、激励着登上了城墙。他们中许多人脸色苍白,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有些人甚至从未真正杀过人。但当他们看到城墙上那惨烈到无法形容的景象——残缺的尸体、流淌的肠子、呻吟的伤员、以及身边那些如同血人般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同袍时,最初的恐惧迅速被一种更原始的血性所取代。尤其是看到世子楚骁那挺立如枪的身影时,一股悲壮与同仇敌忾之气油然而生。
“杀蛮子!保家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这些新上来的生力军红着眼睛,跟着老兵冲向了垛口。
新一轮更加惨烈的拼杀开始了。
夜色中,火箭如流星般划过,点燃了一些城头的木质结构,也照亮了攀爬云梯的蛮兵狰狞的面孔。守军拼死抵抗,用刀砍,用枪捅,用石头砸,用身体撞!一处垛口,三名刚上来的青壮与两名蛮兵扭打在一起,最后抱着敌人一起滚下高高的城墙,同归于尽的惨叫久久回荡。
一名守军什长,腹部被弯刀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他竟用腰带草草一勒,狂吼着将面前一名蛮兵撞下云梯,自己也力竭倒地,眼睛兀自圆睁着望着星空。
箭矢破空声、刀剑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军官嘶吼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残酷至极的战争交响曲。
;蛮兵的攻击也越发疯狂。他们不再仅仅依靠云梯,开始尝试用钩索抛上城头,甚至叠起人梯。一处防守薄弱的城墙段,竟然被十余名蛮兵用这种亡命的方式突了上来,瞬间与守军绞杀在一起,狭窄的城道上顿时血肉横飞。楚骁见状,立刻带着王宇和几名侍卫扑过去。“龙胆”枪化作死亡旋风,枪影过处,蛮兵非死即伤,迅速清理了这段城墙,但一名贴身侍卫也被冷箭射中脖颈,捂着喷涌的鲜血缓缓倒下。
刘莽镇守的角楼遭到了重点攻击,数架云梯同时靠上,蛮兵如同蚂蚁般涌上。刘莽的砍刀都砍卷了刃,他夺过一把蛮刀继续厮杀,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口,却依然如同受伤的猛虎,死战不退,身边亲兵死伤殆尽。
孙猛负责的区域,撞车在蛮兵拼死掩护下,一次次撞击着城门和城墙薄弱处,发出沉闷可怕的“咚咚”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墙微微震颤,也让守军心头一紧。孙猛组织人手不断投下火油罐和巨石,试图摧毁撞车,操作撞车的蛮兵死了一批又一批,却总有人悍不畏死地补上。
尸体,在城墙上下堆积得越来越高。南蛮人的,守军的,层层叠叠,许多地方已经分不清彼此。鲜血浸透了砖石缝隙,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又不断被新的滚烫血液融化。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
守军的伤亡数字直线上升,许多建制都被打残,军官死伤惨重,只能靠士兵自发组织抵抗。疲惫、伤痛、寒冷、绝望……如同无形的恶鬼,啃噬着每个人的意志。有人动作开始迟缓,有人眼神开始涣散。
楚骁敏锐地察觉到了士气的微妙变化。他不再仅仅冲杀在最前线,更多地开始巡视、呼喊、激励。他扶起一名受伤倒地的年轻士兵,亲手为他包扎;他夺过一个快要力竭的弓箭手的长弓,连珠箭发,射倒数名敌酋;他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任由箭矢从身边呼啸而过,声音嘶哑却坚定:“兄弟们!看看你们的身后!我们的家人在看着!我们多顶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安全!蛮子也快撑不住了!胜利属于我们!楚州万胜!”
他的存在,他嘶哑的呼喊,如同强心剂,一次次将濒临崩溃的防线从悬崖边拉回。
然而,残酷的消耗战仍在继续。南蛮的第二波攻势尚未完全消退,第三波休整完毕的部队又在号角声中开始向前移动……巴特尔站在远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近乎愉悦的残忍笑容。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用无尽的鲜血和死亡,彻底碾碎南谯郡的抵抗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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