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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肃杀。帐篷内温暖如春,几盏兽脂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铺在地上的厚实绒毯和简洁却不失贵气的陈设。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类似檀香与草原野花混合的气息,沁人心脾。
阿茹那公主就坐在一张铺着雪白狼皮的矮榻后。她未着繁复的盛装,只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月白色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银色的软革带,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腰身。乌黑的长发编成数根发辫,用简单的银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容颜——并非中原女子惯有的柔美,而是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明媚与野性,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此刻唇角微扬,正似笑非笑地看向走进来的楚骁。
“世子殿下,”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慵懒和意料之中的调侃,“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楚骁站定,并未立刻卸去伪装,只是抬手将遮脸的皮帽向后推了推,露出完整的脸庞。虽然面色因伤势初愈和连夜奔波而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直直迎向阿茹那的目光。
“是啊,”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荒村一别,恍如隔日。果然我当日所言不虚,再见面,果然已是敌我分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篷内看似随意、实则隐含某种韵律的布置,“只是没想到,公主不仅有胆量见我,更敢让我这般……独自入帐。”
阿茹那轻笑出声,笑声如风吹银铃,在这温暖的帐篷里格外清晰。她起身,从旁边的红泥小炉上提起一只银壶,倒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酒香浓郁的奶酒,亲手端到楚骁面前的一张矮几上。
“上次你斩杀赫赤,我便知你非池中之物。这些日子,我心中无数次想象过你究竟有多厉害,”她微微歪头,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欣赏,“可我还是低估了你。连我们草原上的‘山’,公认的第一勇士兀烈台,都败在了你的枪下。当消息传回时,我可真是……惊讶极了。”
楚骁看着那碗奶酒,没有去接,只是淡淡道:“侥幸而已,公主过誉了。”
“天寒地冻,世子夜行辛苦,喝碗酒暖暖身子吧。”阿茹那也不勉强,自己走到另一边,也倒了一碗,举到唇边,美目流转,瞥向楚骁,“怎么?怕我下毒?”说罢,她仰头,喉间微动,将碗中奶酒一饮而尽,豪爽之姿不输男儿,随即亮出碗底,唇角沾着一点奶渍,更添几分生动。
楚骁依旧未动那酒,目光却更加深邃:“公主似乎……料定我会来?”
阿茹那放下碗,用手背随意擦了下嘴角,走回矮榻边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你们楚州人才辈出,谋士如云,将领勇悍。南谯被围这些时日,若还看不出我军攻势虚实变化,那才是怪事。”她笑了笑,带着几分狡黠,“我早想着,以你楚世子的性情和胆略,迟早会亲自来探个究竟。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楚骁心中微凛:“等我?”
“要不然,”阿茹那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矮榻边缘,“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人,即便身手了得,又能如此顺利避开外围那些‘铁桶阵’,悄无声息地摸到我帐篷附近?”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外围那些防卫,是白鹿部的人负责。而这附近……都是我苍狼部的亲信。你们进来时,解决的那几个巡兵,恰好是白鹿部的。放心,不是我们的人。”
楚骁眼神一凝。她果然早就知道他们潜入,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或引导!这帐篷,看似是闺阁,实则恐怕是龙潭虎穴的中心。
“金帐部族长巴特尔何在?兀烈台何在?你们南蛮主力大军,还有那两万霜狼重骑,究竟去了哪里?”楚骁不再绕弯子,直接问出核心。
阿茹那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巴特尔和主力去向的问题,反而顺着霜狼重骑的话头说道:“霜狼重骑,并非金帐部独有。我们三大部落,多少都蓄养一些。只是金帐部势大,他们的重骑数量最多,战力最强,统帅也正是兀烈台。”她语气微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至于我们苍狼部这次出的五千重骑……几乎是压上了部落的老本。金帐部那位族长,可是逼得紧呢。”
“逼也罢,自愿也罢,你们终究是来了,兵临我南谯城下。”楚骁语气转冷。
阿茹那正视楚骁,脸上的玩笑之色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世子殿下,我记得在楚州城和荒村就与你说过,我,以及我苍狼部很多人,并不想打仗。否则……”她目光在楚骁身上扫过,“当日在荒村,你肯定也不会放过我”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略显暴躁的脚步声,一个粗豪的声音隔着毡帘响起,用的是蛮语:“阿茹那!这么晚了还不睡?我听说白鹿部那边好像出了点小骚动,你这边没事吧?”
是巴图!楚骁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的刀柄。难道暴露了?是刚才解决巡兵时留下了破绽,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阿茹那却神色不变,甚至对楚骁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扬声道:“哥哥,我没事。你进来吧。”
楚骁眉头微蹙,但见阿茹那镇定
;自若,便也稳住了心神,只是身体微微调整,处于一个可攻可守的位置。
毡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华丽皮裘、满脸虬髯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正是苍狼部少主巴图。他带着一身寒气,目光如电,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帐内多出的“陌生士兵”——楚骁身上。
“嗯?你是谁?哪个部分的?怎么在这里?”巴图眼神一厉,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厉声喝问。他显然没认出改装后的楚骁。
阿茹那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语气轻松地介绍道:“哥哥,别紧张。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让所有南蛮勇士最近头疼不已的……镇南王世子,楚骁。也是上次救我的人”
“什么?!楚骁?!”巴图双眼骤然瞪大,如同铜铃,脸上瞬间布满惊愕、愤怒和杀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到此!来人——”
他“人”字还未完全出口,只见眼前黑影一闪!楚骁的动作快如鬼魅,在巴图喊出“来”字的瞬间,已如猎豹般欺近!左手如铁钳般扣向巴图拔刀的手腕,右手并指如剑,直点其咽喉要害!冰冷的指尖带着凌厉的劲风,停在巴图喉结前半寸,骇得巴图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浑身僵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或者敢喊出声,对方的指力瞬间就能洞穿他的喉咙!
“再喊,就要你的命。”楚骁的声音冰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巴图又惊又怒,他自负勇力,没想到在这电光石火间就被完全制住,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哥哥,”阿茹那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冷静点。他能正面击败兀烈台,你虽然勇猛,但此刻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她走到矮几旁,又倒了一碗酒,递给被楚骁制住、脸色涨红的巴图,“我正在和世子殿下谈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你也坐下,听听吧。”
巴图瞪着楚骁,又看看自己镇定得异乎寻常的妹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在楚骁那如有实质的杀气压迫和阿茹那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梗着脖子,极其不甘地、缓慢地点了下头。
楚骁这才缓缓收回了手指,但目光依旧锁定着巴图,随时防备他暴起。巴图感到喉间压力一松,立刻大口喘气,狠狠地瞪了楚骁一眼,但终究没再喊叫或动手,一屁股重重坐在了阿茹那方才示意的一张垫子上,抓起那碗酒,仰头灌下,仿佛要压下心头的惊怒和屈辱。
帐篷内的气氛,因巴图的闯入和这短暂的冲突,变得更加微妙、紧绷,却又奇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而阿茹那,这位草原公主,似乎才是这平衡的真正掌控者。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仿佛刚才的惊险一幕从未发生。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世子殿下。”阿茹那微笑道,目光清澈,“关于金帐部族长巴特尔,关于你们南谯真正的危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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