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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灯还是那样白。惨白的,恒定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像某种不会死也不会活的生物,在每一个深夜固执地亮着。夏宥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进去,货架的布局没变,关东煮的格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收银台后面的那盆绿萝换了一盆新的,叶子比原来那盆肥厚些。自动门在她面前开了,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长久熬煮后略带甜腻的咸鲜,和货架上塑料包装、即食面包和清洁剂混合的、属于便利店特有的那种封闭气味。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走进去。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深蓝色的围裙,正低头整理零钱格。听到自动门的声音,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和而略带距离感的微笑。“欢迎光临——诶?”女孩愣住了。夏宥也愣住了。“夏宥?你怎么……”女孩瞪大眼睛,手里的一枚硬币掉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薇。”夏宥叫出她的名字。林薇比高中时成熟了一些,化着淡妆,眉宇间少了几分当年的张扬,多了几分被生活打磨过的、不太明显的疲惫。她还在这里。五年了,她还在这家便利店打工。“我的天,真的是你!”林薇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着夏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听说你考上大学了吗?还是什么……”她想了想,“法律?对,法律系!我们当时都吓了一跳,说你居然……”她忽然住了嘴,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什么不太得体的话。夏宥不在意。她早就习惯林薇这种不过脑子的说话方式了。“我回来看看。”夏宥说。林薇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下那圈淡淡的青色上,又落在她身上那件有些皱了的衬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夏宥。“你看起来好累。大学生活这么辛苦吗?”夏宥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凉。“还好。最近没睡好。”林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还是那个会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但也学会了在你需要安静的时候闭嘴。时间没有改变她的本质,只是教会了她一些分寸。“你这次回来待多久?”林薇问。“不知道。可能……一段时间。”“那你住哪?你之前那个房子还在吗?”“在。”夏宥说,“我回去收拾过了。”林薇又点了点头。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关东煮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调嗡嗡地响,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夏宥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窗外那条街。路灯还是那几盏,树还是那几棵,对面那栋住宅楼的窗户还是那些窗户。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暗着。她想起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地从那扇自动门走进来,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想起他站在门口,眼神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她想起他看着她,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夏宥想起自己递出那条毛巾,他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大概是——他第一次被这样对待吧。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只是一条毛巾,一杯热水,一句“你还好吗”。“夏宥?”林薇叫她。“嗯?”“你刚才在想什么?叫你几声都没听见。”“没什么。”夏宥收回目光,“林薇,店长还在吗?”“在啊,还是那个老古板。不过他最近腰不好,来得少了。你要找他?”“嗯。我想问问,能不能回来上班。”林薇愣住了。“你不是在上大学吗?”“休学了。”“休学?”林薇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为什么?你考得那么好,怎么……”“有点事。”夏宥打断她,没有解释。林薇看着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解,但她没有追问。她大概从夏宥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那种不想说、说了也没用的固执。她曾经也有过这种表情,在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之后。“那你去跟店长说吧。”林薇指了指后面,“他在办公室,应该在。”店长还是那个店长。面相严肃,话不多,看到夏宥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她会回来似的。他问了休学的事,夏宥说“身体原因”,他看了一眼她带来的医院证明——精神科的,写着“建议休学静养”。他没有多问,只是说“夜班缺人,你能上吗”。夏宥说能。他说“那明天开始”。她说好。走出办公室时,林薇正在给一个客人结账。客人走了之后她转过头看着夏宥。“成了?”“成了。明天开始夜班。”“夜班?你疯了?你以前上夜班是因为白天要上学,现在你又不上学了,上什么夜班?”夏宥没有回答。她没法解释。她没法说“我在等一个人,他在雨夜走进来,也许还会在另一个雨夜走进来”。她没法说“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我不在”。她没法说“我已经失去他一次了,不能再失去第二次”。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说“习惯了”。林薇看着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夏宥走出便利店,夜风迎面扑来。五月底的夜风已经带着夏初的热度,吹在脸上不像冬天那样像刀子,而是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拂过。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熟悉的招牌——黄色的底,红色的字,亮着,在夜色中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站在这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她想起自己说“先生,需要毛巾吗”。他没有回答。她想起自己说“你受伤了,需要处理”。他没有回答。她想起自己把毛巾递过去,他没有接。她走过去,轻轻搭在了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触碰。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她只知道他受伤了,在流血,需要帮助。她帮了。从那条毛巾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上了夜班。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像被按下了循环键,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晚上十一点到岗,整理货架,补充矿泉水,擦收银台,等客人。凌晨两点,关东煮的汤底换新的。凌晨四点,补货,检查保质期。凌晨五点,拖地,擦玻璃。六点,林薇来换班。林薇每天早班,会在六点到,带两杯豆浆,一杯自己喝,一杯给夏宥。她会问“昨晚怎么样”,夏宥会说“还好”。她会说“今天天气不错”,夏宥会说“嗯”。她们像两个上了发条的钟,准时准点地重复着这些毫无营养的对话。但夏宥需要这些对话。它们让她觉得自己还在正常地活着,还在正常地呼吸,还在正常地等。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在等什么。林薇以为她只是休学回来散心,店长以为她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以前的同事以为她找不到工作暂时回来过渡。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一个人。一个除了她,没有别人记得的人。一个在所有人眼里从未存在过的人。一个只在她的记忆里、只在这座城市、只在这家便利店的雨夜里,才“存在”过的人。第六天,下雨了。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绵密的、细碎的、像雾一样的雨。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斜斜地飘着,像无数根透明的针,无声地扎进地面。夏宥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痕迹,像眼泪。她想起他第一次走进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夜。她想起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她想起自己帮他处理伤口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想起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那张纸币她还在。在那个旧铁盒里,和那些石头、叶子、枫叶、火山石放在一起。她没有带去大学,留在了老家的房子里。现在它们还在那里,在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城市,在那个她和他一起住过的公寓里,在那个被她当作“原点”的地方。门外的雨越下越大。自动门开了,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旧塑料袋。他买了一包烟和一罐啤酒,没有说话,付了钱就走了。不是他。不是x。夏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收银台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她做法律援助时要经常打字,留指甲不方便。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她想起那张戒指的草图,想起那行小字“不知道她喜欢哪种”,想起他对着镜子练习单膝跪地的样子。他还没有来得及把戒指戴在她手上。他就消失了。她抬起头,继续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夜还很长。她还有很多个夜晚可以等。第七天,陈雨打来电话。“夏宥,你休学了?”“嗯。”“为什么?”“我想在这里等他。”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确定他还会回来吗?”“我不知道。”“那你打算等多久?”“等到他回来。”陈雨又沉默了。然后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倔起来真拿你没办法。我下周去看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夏宥想说不用,但她没说。她需要有人来看看她,不是为了证明她没有疯,而是为了证明她还活着。第十天,店长找她谈话。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好。问她休学多久,她说一年。店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大概觉得她只是一时想不开,过段时间就会回学校。他没有错。她确实想不开。但她不是一时。第十五天,林薇问她:“你到底在等什么?”夏宥正在擦收银台,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每天站在窗边看外面,看了一整天,不是等人是什么?”夏宥没有回答。林薇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说:“我等过一个人。高中的时候,等了一年。他没来。后来我就不等了。”夏宥看着林薇的侧脸。她正在整理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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