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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偏殿冰凉的地砖上,闻着陌生的熏香味道,沈衍之伏得很低,不自觉想起陆停云那日对他说的话。
他的停云言笑晏晏,眨着眼睛道:“殿下您说要是被砍头了,脑袋能在地上滚几圈啊?”
沈衍之作势要拿梳子敲他的头,陆停云的手好得很快,但是沈衍之还是很自然给他梳头,为他戴了一个自己的白玉冠,沈衍之端详了一会,又佯装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好没心肝的小停云。若是我的头没被挂在菜市场供人瞻观的话,烦请你为我缝上一缝。”
陆停云仍旧笑,无限纵容,无限温柔的神色:“当然了,我还会把骨灰沤成花肥,咱们两个人的混在一起,艳骨生花,岂不有趣。”
沈衍之听了心中波动,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问我害不害怕?”
“因为我明白你,你害怕,但你还是会去做。”
陆停云的回答一字一字叩进沈衍之心中,等陆停云握住他的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我们去外边走一走。”没等他答应,陆停云就牵过沈衍之的手。
唤人牵来马,陆停云翻身而上,又对沈衍之伸出一只手,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看上去很温暖,很有力。沈衍之笑道:“要是有船就好了。”
陆停云不明所以,沈衍之没有解释,拉住了他的手,也借力一翻上马。陆停云手臂用力抱紧了身前的人,扬鞭催马。
“我抱着你,闭上眼也没关系。”陆停云担心跑起来吹得沈衍之的眼睛难受,沈衍之轻轻阖上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什么都不想说,只是在嘴角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陆停云就抱着他,一路疾驰,不愿意停下,陆停云想带着他跑出去,跑出大讌国界,跑出未明的明日,跑出阴影下的不安,但他还是停了下来,沈衍之不会逃跑,他也不会。
行至一河岸边,陆停云停下了,拴好马便与沈衍之一起沿着河边走,陆停云先开了口:“这条河会汇入大海,它的命比大讌长,也比璃国长,我们都活不过它。”
沈衍之与他并肩,闻言点了点头。
“你也许有一天会变成一个老头子,跟你的父皇一样老,甚至更老,头发花白,皮肉松弛,哭起来也没有现在好看,哈哈哈一定丑死了......”陆停云想到一个垂垂老矣的沈衍之,觉得有点好笑,笑着笑着补了一句:“沈衍之,其实我希望你能永远年轻。”
“可惜不能。”沈衍之淡淡回答。
“那是自然,何人能全其寿。可是这里的山,这里的河水会比我们存在的久,天生万物养人,人无一物报天,我们今天要做的事,又算得了什么,纵然被砍头,也不过轱辘几圈,雨水一冲,血就不见了。”
陆停云说完便停了下来,拣了一个石头掷在河里,打了一串水漂,沈衍之也捡了块石头,也打了一串水漂。陆停云悻悻地,感到没劲:“没想到你会,还想在你面前装一下呢。”
又踢踢踏踏地往前走着,陆停云道:“一百年前肯定有人在这里打水漂,一百年以后肯定还有人在这里打水漂,你我都是无名过客,但是沈衍之......我会记得你的。”
沈衍之点点头:“那足够了。”
一阵足音由远及近,跪在地砖上的沈衍之注意到天子的鞋子沾灰了。
“衍之,你先抬起头来看看这个。”玄肇颇有兴味地将一物掷给他。
沈衍之当胸接住,平静地说:“这是臣献给陛下的策论。”
玄肇问道:“你为何要让玄非把这个递到朕手里?”
“因为九殿下无意染指朝政,衍之也无意与任何一位皇子有勾连,唯愿效忠于陛下一人而已。”沈衍之神色恭谨地回答。
“你的策论写得出彩,你的父皇不应该有你这样的儿子,更不应该不重用你,你们璃国实在是气数尽了。”玄肇说完,居高临下地打量沈衍之的反应。
“良禽择木而栖,比起在璃国缠绵病榻一生,衍之更愿意侍奉明主,一展抱负。”
“你不打算回去了么?”
沈衍之恭顺地回答:“陛下自然有办法让衍之永生永世留在大讌的疆土上。”
玄肇朗声笑道:“你倒是乖觉。”随即话锋一转,缓缓道:“可是你怎么知道,朕不会杀了你?”
沈衍之面上平静,答道:“衍之身无长物,唯以命相搏而已,若陛下要杀,衍之也愿赌服输。”
玄肇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你不怕挨骂么?”
沈衍之想到了那日河边,陆停云对他说的话。
停云满不在乎地对他说:“大讌人或漓国人,腔子里的那颗心和那点热血又有什么区别,你若是帮不了漓国的百姓,帮帮大讌的百姓也好,只求当下问心无愧就好。”
沈衍之对玄肇重重一叩头,朗声道:“人言不足畏,臣只求当下问心无愧。”
玄肇命他起来,赞道:“好孩子,你合该是我的儿子。”
等内侍引着沈衍之退下去,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大讌的太子玄宁才从侧室出来,目光沉沉,直接问他的父亲:“父皇,什么叫合该是您的儿子?”
玄肇摇头一笑:“你怎么只留意这个,等你当了皇帝,这种话也不会少说的,辞令而已。”
玄宁面色依旧阴沉,听了只道:“您下次不应再说这种话了。”
玄肇也不恼,只说玄宁半天没喝水让他先坐下喝口茶水。父子二人对坐喝了杯茶,玄肇提醒道:“小非一向是个狗脑子,这次遇刺的事他吓坏了,我安抚过了,你得空去宽慰他几句,日后你也须多照顾他......”
玄宁打断他,闷闷不乐道:“你别说以后,我不想听。”以后?以后就是你死了,我当皇上吗?玄宁心里不愿意,而且玄非有母妃,有个爱他的男妾,玄非只是狗脑子而已,没那么可怜,哎!但他还是会照顾好玄非的。
“父皇还会陪你很久的,别担心。”即使儿子都成人了,玄肇还是像对待垂髫小儿一样抚了抚玄宁的头。
玄宁停止了反驳和抬杠,垂头享受着温馨的父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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