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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上2)
那年姜玄才二十七,心里憋着股劲儿要让陈曼见他。他一面顾及着陈曼的面子不敢站在她家门口,另一面又不甘心,踱着步在陈曼家楼下来回徘徊。陈曼住在二楼,姜玄就站在小区的马路边上逡巡,时不时抬头就能看见陈曼在屋里看电视,她坐的很端正,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发现他还在楼下。他心里干着急,却什么也做不得,幸好路边有个长凳,他走得累了便一屁股坐下去,仰着头看陈曼是否从屋里出来。这么看了一会儿,陈曼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姜玄喜出望外,接着大失所望——陈曼伸手一拉窗帘,隔绝了他的视线。
时至深秋,北方已经入了凉,昼夜温差大,下午日头还在天上,到了傍晚就泛起瑟瑟秋风来,吹在姜玄胳膊上,愣是让他打了个寒颤,不由得搓了搓手。他心中很有些委屈,一面是晒出来的烦躁、另一面是对这对脾气冷硬的母子倍感棘手,他并不是不擅长啃硬骨头,但是花了那么久才搞定陈林,此刻又来了一个升级加强更年期版本的,更令他压力倍增。不过他心中虽然这样想着,实际却并不如何气馁,彼时他尚且年轻,心气儿很高、充满干劲,打定主意要和陈林在一起,爱屋及乌,自然不会对他母亲又太多微词。倘若是这一时的他见了陈曼,或许结果不会如此。
然而他当时尚且不能意识到这一点,只想到陈林看着别人母子和睦时的表情,心里就不由得涌上一股冲动,恨不得为他赴汤蹈火,挨上陈曼七八十次辱骂都不委屈,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浪漫,忍不住在心底为自己点了个赞。他正满脑子跑火车,却见到面前投下点阴影来,他抬头一看,竟然是陈曼。她提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手袋,上面用金色细线绣了些花样,又捏着一个叠的整整齐齐的购物布袋,脚上换上了一双矮跟软皮鞋,身上罩着一件薄薄地米白色长衫,站在姜玄面前问他:“你怎么还没走?”
她的语气并不和善,但起码她向他问话了。姜玄敏锐地感觉到其实她心中对陈林仍有挂念,否则决计不会理他,于是顺杆爬着,对她说:“阿姨,我给您带了点东西,想着总得送上去,就在这儿等您下来。”陈曼不置可否,只说:“那你等着吧。”说罢,转身便走了。姜玄立刻抬起屁股跟上去,一面跟着走一面说:“阿姨买菜去?我跟您一道去吧,给您提提东西。”陈曼脚步一顿,转身过来直视着他,皱着眉说:“你甭跟着我。哪儿来的你回哪儿去。”姜玄忙说:“阿姨,那我……我,我在这儿等你。”陈曼皱着眉,含混着低声咒骂了些什么,又说:“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一点儿都不想看见你。我儿子六年多没回来了,就因为你。你觉得我能愿意看见你么?趁早给我滚蛋。”
她说完,连看也不看姜玄,转头就走。秋天落叶很多,顺着风在她脚边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来。姜玄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低下头来。他心里很挫败,却又无话可说。但这瞬间过后,他立刻抬腿追上去,亦步亦趋跟在陈曼身后扬声道:“阿姨,陈林很想你。”
陈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神情古怪极了,像是茫然,又像是震惊,像是狂喜,却又硬生生将这激情扼在喉咙里。姜玄的胸膛起伏着,他说:“真的。虽然他没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很想你。”陈曼别过头去,她的眼眶红了些,却只笑了笑,又道:“他是没告诉你他离开的时候说过什么吧?”她抬起头,讥讽地注视着姜玄的眼睛,缓缓说道:“他说他不用我养,他就是饿死,不要我一毛钱。”
姜玄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把手边的东西放到地上,接着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一张图片递到陈曼面前,又说:“他寄给你那些钱,每一张都存收据,放在他最喜欢的书里,连我都不给动。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过来前两个月,我弟弟搬家,搬到珠海去。他的地址我怎么都记不住,后来陈林帮我收了个快递,是我弟给我寄了特产。他把上面的单据撕下来收着了。”姜玄看着陈曼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在软化,他说:“阿姨,他没忘过你,真的。”
陈曼背对着姜玄,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见到她微微垂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脸上擦了一下,又问:“那他自己为什么不回来?”姜玄上前一步,对她说:“他只是……忘不掉以前的事。他是你儿子,你应该知道,他就是这样的。”陈曼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推开姜玄,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姜玄垂头叹气,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将手上的东西交给门卫,便回了北京。
再过几个月,姜玄再一次去到她家的时候,陈曼让他进屋了。
姜玄做组长之后每年固定和大主管一起出差分部考察,那些时候他会去陈曼那儿坐一坐。大多只待一个下午,有时候会一起吃晚饭,但陈曼从不留他,他便自己打车到当地不大的机场买票离开,在狭窄安静的候机厅里等待飞机起飞降落。邻居见过姜玄几次之后问他是谁,他只说是陈曼的亲戚,对她的称呼从“阿姨”简化成“姨”,陈曼听到后并不辩驳,默许了他这样亲近地叫她。陈曼年逾五十,但面部骨骼起伏明显,因此相貌并不十分显老,可是毕竟这些年也吃了许多苦,和姜玄自己的妈妈比起来,还是看得出上了年纪。姜玄因此常常托朋友为陈曼带些补品或海产,每每去看她,也常常为她添置些新家具或帮她做做清扫。两个人就这样每年见面几次,自然谈不上熟稔,姜玄去见她,多半时候只是跟在她身边,陪她去逛逛超市或随意聊聊。他们大部分时候在聊陈林,但两个人口中的陈林并不尽相似,大约陈林这些年的闯荡仍旧为他打上了一些新的烙印,他们坐在茶几的两端,填补渲染彼此对于陈林的记忆画像。在并不宽大的居室里,一个久别不归的人将他们联结在一起。
陈曼起初并不对姜玄很亲切,直到有一次姜玄去见她,恰好遇见她摔伤手臂。时逢隆冬暴雪,地面冰厚,陈曼过马路的时候不慎摔倒伤了手臂。她已打上石膏,可左手伤了总归不方便,姜玄敲开门的时候她正单手拿着吸尘器拖地,那物件还是姜玄买给她的,噪音很小,又是手持的款式,方便得很。姜玄进了屋,见她摔伤了手臂,一问才知道今天正是拆石膏的日子,当时还是中午,陈曼和医生约在三点半,姜玄便陪着她去了医院。这城市尽管人并不很多,但医院却是天底下最不会清静的地方,当天前面几位病人拖了时间,他们便等了很久。
这医院热热闹闹,老人多、中青年也不少,小护士大概是个新手,把科室门前搅和得如同菜场,最后只好请出强力的外援护士长来。那护士长体胖却不心宽,竖着眉毛喝了几声,才终于把凌乱的队伍挡了回去。她不算低的嗓门传到走廊里,又顺着洗手间的铁门返回来,在拥塞的走廊中散发余韵。底下的人不由得对她颇有些微词,好事者甚至小声嘀咕起来,眼神在她身上扫了几下,又略略发笑,大约终于找到了她身上某些不足之处,借着评判一抒心中焦躁之气。姜玄先前加了班,熬了几晚才追讨出这半天的富裕时间,此刻被人群嗡嗡直嚷,后脑一跳一跳地钝痛,眼睛又干又涩,只好压了压眼球,才终于挤出点眼泪来,稍微湿润了眼球。陈曼坐在他身边,默默打开自己的小手袋掏出了一个晕车贴递给姜玄。姜玄接了过去,低声说:“谢谢。”
护士走出来,高声叫道:“陈曼,在不在?”姜玄站起身来向她示意。二人走进科室去。陈曼先前已经照过X光,医生说她骨裂愈合得比别人慢些,大约是有点骨质疏松,接着就开了单子,一面打印一面说:“诶,小伙子,你一会儿拿着这个单子去一楼交款,可能得排一会儿,等你上来你妈这石膏就拆了。别着急啊,骨质疏松不是大事儿,多喝点骨头汤什么的就好了。”他说完,在单子上签了字递给姜玄。姜玄偷瞄陈曼,发现她并没有想反驳的意思。
临走,陈曼把姜玄叫住,说:“你等下,我把医保卡给你。”她毕竟是那个时代里受过良好教育的少数女性,即使吊着一只胳膊也依旧坐姿端正,用那石膏中露出的指尖夹住右手的手套,轻轻一拽就落了下来,接着她单手收起皮质手套,又将它叠好,这才打开那绛红色的荔枝皮手袋,将手套塞进去,又从里面捞出钱包来递给姜玄。她身上那条紫黑色的厚裙装托着手袋,显示出一种长辈的威慑来,但这严肃之中却藏匿着一些软化的温柔。
姜玄代她缴了费,两个人便启程回家。陈曼的手刚好,医生嘱咐多做做复检,暂时不要拿锅铲之类的重物,姜玄便带着陈曼去超市买了些海带和骨头,回家给她炖了些汤,又炒了两个从陈林那学到的拿手菜。他对自己的厨艺水平并不很有信心,但靠着和傅子坤仇振实时语音也搞定了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陈曼正在擦手。手在石膏里包了些日子,总不是很干净,姜玄接过她手中的毛巾,用热水沾湿了拧干,这才扶着陈曼的手臂轻轻擦拭起来。他态度认真、一丝不苟,反复几次之后,两个人上了桌。姜玄自知自己和陈林的厨艺差了太多,但此刻只希望陈曼并不能察觉,然而事与愿违,陈曼喝完汤吃了几口菜,突然问他:“你在家不常做饭吧?”姜玄点点头。陈曼又夹了一筷子香菇嚼了嚼,突然轻声说:“陈林以前一点油星都不愿意碰,没想到现在倒是变样了。”姜玄又给她夹了一茬鸡蛋,说:“这两个菜都是他教我做的。”陈曼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夹起来吃掉了。
那一天姜玄走的时候,给陈曼留了个字条,嘱咐她下周一定要在家,他托朋友给她带了点补钙和护肝的补品,年关将近快递已经快停了,朋友怕来不及,决定让手下人跑高速的途中直接送过来。说这些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把字条郑重其事地贴在了门上的猫眼旁边,接着才穿好围巾,转身离去。下楼的时候,他察觉到陈曼仍在他身后看着他,这让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转头说:“姨,你进去吧,天冷。”陈曼点点头,姜玄快步走下去,推开楼道口那扇呼呼漏风的铁门时才隐约听见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
五十九(下1)
这是初冬的北方,街边仍有漏网的枯黄落叶,随着凛冽的风翻腾,维度偏高加上寒流来袭,十一月已经下起了雪,天色暗沉,显得凌乱而萧条。
这场风雪很大,姜玄和陈曼聊天地时候收到航班短信,飞机延误起飞,陈曼便留他下来吃晚饭。姜玄本想着去机场等,但他心中时时存着讨好的心思,便对陈曼有说不出的顺从,最终仍旧听了她的话留了下来。
因着姜玄要留下,陈曼吃的比平时多花了些心思。她用啤酒化了条黄鱼,在鱼腹上划了几道痕,摆上葱姜辣椒丝之后入锅蒸,姜玄站在她身边切倭瓜,他常给陈林打下手,这点事情做的自然得心应手,很快把半个倭瓜切好,又将剩下的半个用塑料膜封起来,放回冰箱里。陈曼起火热锅,炒了些蒜瓣八角,对姜玄说:“把瓜拿过来。”姜玄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陈曼将这些瓜倒进锅里翻炒了一会儿,又接了两碗水进去,盖上锅盖慢慢焖。
灶台被占了之后,陈曼带着姜玄剥冬笋,家里有矮小的板凳,姜玄从阳台搬了一个出来一屁股坐上去,架着两条长腿剥笋皮。笋要洗,可陈曼家里厨房水管坏了,只有凉水能用,她想帮手,姜玄挡开她。冬天的水凉的很,姜玄差点冻得一哆嗦,不过他并没说什么,一点点洗笋皮里面的泥灰,陈曼从浴室接了杯热水倒进去,姜玄这才感觉到好受些。他一面剥笋,一面说:“姨,我给你约个装水管的过来吧,把你这个给你改改,冬天别用凉水了,多冷啊。”陈曼略笑了下,点头说好。
姜玄前两周都在熬夜加班,此刻本应该坐在飞机上呼呼大睡,却架不住一直陪陈曼说话,来的时候又顶着雪,手上一面干活,脑袋一面觉得有些昏沉,像是头晕,又像是有些睡意,直到陈曼叫他,他才回过神来,发现陈曼正推着他的肩膀,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姜玄只摆摆手,说:“没有,就是有点困了。”陈曼说:“你飞机改到晚上八点多了是吗?一会儿吃完饭,你去陈林屋里睡会儿吧。”姜玄“嗯”了一声,当是谢过。陈曼切了些腊肉片出来,摆在盘里,又问姜玄:“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姜玄随口说:“还行,到年底了事儿都多。但陈林还好,下个月就快放假了,能闲下来。他今年没开什么补课班,过年能好好休息休息……”他絮絮叨叨地讲着陈林的事情,陈曼安静地听着,过一会儿他手上的笋洗好了,陈曼拍拍他的手臂,将那个小钢碗接过来,又问他:“那你呢?”
姜玄愣了一下,陈曼瞧他一眼,解释道:“你呢?工作这么忙,看着气色不像以前那么好。”姜玄倒没料到陈曼会这样问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胡乱说:“没有,就是这几天忙的,没休息好。”他讲陈林的时候滔滔不绝,换到了自己身上,又似乎不愿多提,寥寥数语便带过。陈曼并不催他,只说:“这儿火小,得蒸一会儿呢,你进屋去吧。”姜玄受着她的好意,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暖流,去浴室洗漱了一下,躲进陈林屋里躺下。
陈林的屋子很干净,应当是陈曼常常来打扫的缘故,床单被罩上一点灰尘的味道都没有,那屋子向阳,对着门的地方摆着张棕褐色的木桌子,桌边是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那些书并看不出年纪,因为全部被包上了书皮,大多是用旧挂历的反面做的,在阳光下晒过这许多年也只有一些泛黄。屋里烧着暖气,这屋子平时不开门,空气更是灼热,姜玄进了屋,便脱下毛衣搭在椅背上。椅子紧挨着桌面,桌上用一块茶色的玻璃板压着,陈曼经常用湿布擦它,上面含残留着一些水痕。那桌子下面压着陈林的一些照片,大都是他上学时候的照片,有毕业照也有他举着奖牌证书的照片。姜玄将玻璃微微抬起来,拿出他高中时候的照片来。他那时候还没太长开,肩膀并不如现在宽,又梳着土气的学生发型,看起来脖子细长、头却不小。但他的手脚那时已显现出了纤长,穿着白底蓝边的短裤短袖,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绳,空荡荡地在空中晃着。他那时仍拿着录取通知书,这照片似乎是被强要求拍照留念的,他虽然笑着,但姜玄仍旧一眼就看出他十分勉强,幸好手上还拿着一张硬纸通知书,否则一定立即手足无措。他的笑容很淡,但姜玄仍能看出他不带笑意地唇角泄露出的一点点自豪,或许还有对将来的希冀,这欲望如此单纯,被相机永恒地镌刻在纸上。
姜玄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在照片上抚摸了一下。接着他又将这照片放了回去。这照片左边压着一张他和林聪的合影,他们当年一同考去北京,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畅快又爽朗。这是陈林这所有的照片里笑得最开心的一张,尽管他脸上仍带着些红晕,但姜玄知道这绝不是因为羞赧,不过是单纯的热气浮在脸上。陈林很少会害羞——他的羞涩如今只有姜玄能见着,他深知那是怎样的一种情状,他的眼中永远含着一些水渍,又骄又俏,有些惺惺作态,却其实在心中暗暗想着让姜玄将他搂在怀里,两个人亲热一番、没羞没臊。姜玄想到这些,又觉得心中涌起了一些柔情。
这两张照片的右边放着陈林和陈曼的合影,还是陈林小学的时候拍的,他带着红领巾捧着毕业证书,背后是小学水泥灰的台阶和降下的国旗。陈林小时候和现在长得差很多,那时候像个小萝卜头,眼睛并不很大,鼻梁有些宽,一双耳朵倒是大得很,姜玄看着照片,几乎怀疑他从小到大,那双耳朵就没再长过。他全身上下唯一和如今一模一样的便是薄薄的嘴唇,他似乎并不很开心,照相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像个小大人似的绷着脸。
这桌上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有些是陈林参加什么比赛穿着运动服的照片,更多的只是单纯的纪念照,这些照片大约是陈林比较珍惜的,他至今仍旧有这样的习惯,喜欢在房里摆照片。但姜玄知道真正珍贵的照片总是留有底片,被陈林藏在他的书里、画册里、影集里、网盘里。他不会将他们只放在这玻璃底下压住,任由太阳晒得泛黄泛白,面目模糊。他这么想着,有些分神,一不小心碰到玻璃里面的照片,几张叠了起来,他忙伸手去摆回来。他将那一叠照片统统分开,左右一摸,看到其中一张的下面,还叠着一张小相片。姜玄用手指刮了刮,将那相片摘了下来。
这照片因为常年垫在底下,已经沾花了,那是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小男孩,上面用圆珠笔划过,那男人的脸看不见了。边上的男孩长的很小,坐在男人脚面上,两手托着腮,嘴唇很薄。他们看起来很开心,蹲在朱门外。姜玄将那照片翻过来,上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在正中,是用圆珠笔写的“我已经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字体尚且较为稚嫩。第二行是在右下角,斜着用钢笔写着“如果你能回来”,这字体要成熟许多,和陈林现在的字迹很相似了。不过除了这两行字之外,仅仅在左下角有一个红色铅笔写成的字迹:故宫,1991。那字真正很丑,四角突兀,像是个孩子写下来的。
姜玄知道这照片上的男人是谁了。
陈林说过他父母离异,他连名字都是很小就改成了母姓,这些姜玄都记得。陈林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床上床下都打得火热,姜玄有意无意地提出他弟弟要来看他,三个人吃个饭。陈林委婉的拒绝了,两个人谈到家庭成员,陈林便闭口不谈。知道晚间,陈林才不经意地说出这事。那时候刚二月出头,隔天他们按照先前约好的时间去看一个影展,两个人从展厅出来的时候站在街边买咖啡喝,陈林冬天好打扮,只穿一件厚风衣,里面一条牛仔裤配一双登山靴,又不带手套,一双手冻得翻红,赶忙捧着咖啡杯啜了两口,腿上冻得直跺脚。姜玄见他这样,又气又笑,将车子的暖气打到最大,将陈林拉上车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开出去快两公里了才看见陈林缓过来,终于不流鼻涕。姜玄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手心,觉得热乎多了,这才把空调开小了些。陈林顺势抓起他的手就不放了,姜玄原本想抽回去,但心里不知怎么的想到陈林说自己有爸等于没爸、出了柜又被他妈赶走的时候那点漫不经心的口吻,不禁又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受了寒。
此刻姜玄看着这照片,那上面被圆珠笔划出了很重的印记,力透纸背,在背面都看得到凹痕,怎么也寻不到陈林爸爸的样子。他心下有些惊讶,但并不意外。他知道陈林是很记仇的,谭季明离开他一次,他记恨了四年,那蠢货回国之前姜玄稍微在床上提两句都能被陈林甩脸子,何况是他老爸。陈林越爱一个人,就越不能原谅他,在他心中爱和恨就是一体两面,他往往既不能放手、更不能释怀,他越是痴迷,反而越是能够随时抽身,越是冷淡,其实心里越是执着地想要得到。陈林就是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怪人。姜玄知道他恨他爸爸,就凭这空无一物的桌面,他就知道他记挂着他许多年了。
有时候姜玄很羡慕陈林的爸爸,也很羡慕谭季明。他不知道他们在陈林心中留下过什么,但他们一个至今都是陈林的禁区,一个成为过陈林的禁区,他们在陈林心中一定曾经有过极其重要的地位,这地位高到他自己都无法评判的地步,以至于他念念不忘、难以释怀。姜玄有时候觉得陈林不像爱谭季明那样爱自己,他既从不对自己提及他的过去,又很少和他聊他们的将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谭季明的确要比自己更加了解陈林。了解他的习惯、了解他的想法、了解他的需要。所有人都以为他厌恶谭季明是由于他痛恨他的恶劣和敌意,但姜玄知道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彼此将这一场求爱变成了充斥硝烟的战场,他真正厌恶的是他曾拥有过那样一个陈林,他拥有过陈林最幼稚、最无忧无虑、最充满天真的生气的时候,这是姜玄永远不能经历的陈林的过去,这是他生命中宝贵的一段时间,甚至于陈林为了这些回忆,差一点抛弃了姜玄。
姜玄不能忘记自己蹲在酒吧后门的地上看着陈林离开的背影,他走的那样坚决,把姜玄抛诸脑后。他也同样不能忘记自己曾经站在那个酒店楼下的凉亭中,看着某个被风吹动窗帘的房间,幻想着那些令他痛苦的画面。他们曾经争吵过、欢爱过、放纵过,难过的时候痛骂彼此、快乐的时候紧紧相拥,但他们从不提及那段荒唐的过去,两个人都拼命掩饰着谭季明回来的那一年,像是要将那些事留在回忆里封存,一辈子都不拿出来。
姜玄正因此才嫉妒谭季明。他知道即使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陈林,或许他在他心中仍旧是有一些位置的。或许因为陈林太记仇了,伤害过他的人总是要令他记得更深、更重、更痛。这感觉持续了很多年,一直到现在,姜玄已经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最开始感受到这种嫉恨时是如何痛苦的了,但总有一些东西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令他不能够释怀。
和冯珵美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想过,在陈林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叫他嫉妒过了、痛苦过了,这是一种别样的报复,他永不会教陈林知道,也绝不舍得让陈林知道。或许他潜意识里是曾经希望给陈林造成痛苦的,这样一来,陈林或许会像记住他爸爸、记住谭季明、甚至于记住陈曼一样,将他也镌刻在心中了。但当他在那一片海蓝之中看到陈林的脸的时候,他又忽然没有了坦诚的勇气。在那一刻他忽然回忆起了陈林在他怀里羞涩的笑容、在他身边刻薄的调侃,乃至于在他身下销魂蚀骨的艳色,他不能忘记这些时刻一如他不舍得亲手推开这些时刻,于是他又不希望自己成为陈林眼中的恶人了。
若陈林恨他,他固然留在了陈林心中,但那是在他心上蛀一个洞,让这一重难过啃噬着他的神经和血肉,直到钻出一颗蛀死的心脏来,再将姜玄塞进去。那该是很痛的吧。大概会叫陈林把他们所有的东西摔个精光,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他,像是逃离一个可怕的噩梦。好好的爱侣,最终若变成这样的结局,姜玄这样想着,心中一紧,几乎难以自持。
他想起陈林提起自己父亲离开家的时候。那是很多年前了,他们仍躺在床上,酒店的电视发出莹白的光。陈林趴在床上,姜玄拿着湿巾在他腿间擦拭。这是一场酣畅性爱的中场休息,陈林握着遥控器调台,看到一个养子寻亲的新闻。他一语不发,像是有些累了,一直到那新闻采访到养子与亲生父母见了面,双方暗自垂泪的场面。陈林看了一会儿,终于换了台,低声说:“神经病,都不要你了,还赶着凑过去。”
姜玄低下头去,在他背上细细亲吻,勃发的热情顶在他腰上。陈林转过身来抱住他的肩,将嘴唇凑上去。姜玄正欲吻他,却见他眼角有零星水光,随口问道:“你怎么哭了?”陈林闻言睁开眼睛,他们对视几秒,陈林轻轻笑了笑,说:“没什么,想起来我爸了。今天是他生日。”姜玄“哦”了一声。陈林笑着揉了揉眼睛,这才说:“不过都好多年没见了。我爸妈早就离婚了,我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姜玄说不出话来,陈林却捏着他的肩、拥着他的背,问他:“你还做不做?再说下去我都要困了。”姜玄便拉了他的手去摸自己有些软了的下体。他看到陈林眼睛里的水光,仍旧低下头去吻了吻他的脸颊,柔声安慰他说:“别想了……”陈林却直接吻了他的嘴巴,将他后面的话都堵在了肚子里。
姜玄看着照片背面陈林用钢笔写的那句话,他知道他后面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大约在陈林心里,牵挂的人即使让他痛苦万分,也仍旧舍不得完全离开吧。他就是这样温柔、心软又重感情的人。
而自己,姜玄想,他其实比陈林的爸爸、比谭季明,都还要过分一些。因为他其实是知道,陈林有多爱他的。尽管他怀疑过、难受过,但他仍旧背叛过他。姜玄在这一刻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愚蠢,蠢得令他发笑、蠢得令他心中发痛。他将陈林的那张照片放回玻璃下藏好,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流了泪下来,只是枯在了脸颊上,用手一抹,竟然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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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歆之安安稳稳念书,规规矩矩做人,周边人都赞一声文雅温柔。妥妥一乖乖女。大把的男生追求,她都笑着婉拒,学生还是念书为重。浪子也为她收心,宣称等她毕业。某天,有人在当地微博却看见低调乖巧的井歆之依偎在人怀中索吻,对方还是个女人。浪子们大跌眼镜,直呼被骗,集体崩溃!...
出身名门望族,有着四分之一贵族血统的乌椿和有一张秀美清丽的芙蓉面,奈何是个身娇体弱的病美人,靠家里养着。但乌氏随着时代变迁渐渐落魄,乌椿和被迫和年长他十岁的暴发户联姻。乌椿和入住那天,别墅内的装修富丽堂皇镶金嵌银,充满了金钱和庸俗的气息。而他的联姻对象陆归弘相貌英俊,西装领口懒散地敞开着,说话直白,不出所料的不好相处,我们联姻是各取所需,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孩我不感兴趣。乌椿和垂眼看着协议,脸色苍白地点头。陆归弘白手起家短短十年成为A市榜上有名的富豪,不免有人议论他的出身说他是‘暴发户’上不了台面,如今和名门乌氏联姻后那些暗地的流言彻底消声。只是他草根出身,性格冷漠,做事说一不二,和他联姻的乌椿和娇贵又体弱,没有了乌氏的照看和娇养,日子怕是不好过。直到一次大型宴会上他们设想中乌椿和应该面目憔悴体型消瘦,但他面色红润,体型也没了从前那股弱不禁风的样子,而性格冷漠的陆归弘像是变了个人,如同化身为老父亲,酒水换成温水,甜品换成少糖,并特意让助理待在少年身边照看。有人调侃陆归弘这是把夫人当孩子照顾,陆归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照顾的更起劲了。众人真是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法救…乌氏父母担忧孩子带了礼品前来看望,只希望这位陆总别太为难乌椿和,他们来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之前视频里光秃的别墅院子现在翻修的如同中世纪的花园,古朴典雅静谧幽深,亭子中的摇椅上躺着貌美的少年,而已经是上市公司老总的的陆总跪蹲在一旁,拿着毛巾轻轻擦拭乌椿和微湿的长发。似乎丝毫没觉得这不是他身份该做的事。陆归弘有个怪癖,喜欢在乌椿和身上装点金饰,特别是在床上某次乌椿和气极,口不择言,委屈道下流无耻虚伪装好人没说完就被堵住嘴,陆归弘不要脸至极地说宝宝,‘暴发户’就这样,后悔晚了。前期冷淡当爹后期无耻下流当爹()体弱多病温顺乖巧可爱长发美人年龄差1828文里的背景是私设,请勿代入现实双洁...
宅斗+甜宠+上位+年龄身高差+微救赎檀音,宋家庶女,在姊妹中排行三。十二岁那年误食蟹膏,浑身红疹。时逢江南时疫,衆人恐是天花,便将檀音送去京外普华山,自生自灭。一去五年,无人问津。一朝回府,等待檀音的却是两个选择嫁给嫡母娘家侄子做填房,或是成为嫡姐夫镇北侯的妾室,替嫡姐生下孩子。两条路之间,檀音选择了後者。进入侯府,嫡姐咳嗽掩唇,握住她的手虚弱说你只需安心诞下孩子,待我死後,你便是侯府最尊贵的女主人。檀音知晓,这是谎言。为保全自身,檀音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在夺得男人怜惜和恩宠时,野心如杂草般疯狂滋生。她想与其成为嫡姐的生子工具,不如取而代之。羽翼未丰,不愿为他人做嫁衣,事後檀音只能偷偷服下避子药。谁知一朝东窗事发,嫡姐冷眼旁观她的下场。然而,等待檀音的不是休弃,是那人亲手捧上的妻位与一世荣华。只因,那个男人的心早已被她紧紧攥住。谢循,谢家家主,镇北侯,新帝亲舅,当今太傅,位高权重。三年前宫闱之变,谢循率人斩杀叛王,扶持新帝登基。他自问冷心薄情,不染情爱,却在她的一声声姐夫中步步退让。他明知她的僞装丶心机丶冷漠丶不爱他,却依旧被她吸引,深深沉沦。他承认,他偏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