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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答应你,我是否会再回来,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明天起,你的病房又要采取全封闭式管理了。
——机会就这一次,敢不敢赌一把?
几种声音一齐炸响在我的脑海里。透过铁门上的玻璃,我又不受控地望向了走廊上高悬的电子钟。触目惊心的黑底红字,秒针正在狂跳,带动了懒惰的分针与时针,你就是隔空伸出手都搂不住它让它别跳。很快,就12点了。
最后的5分钟。我感到我的心脏也随着秒针、分针一起跳动,一下更比一下狂野,一下更比一下激越,快要从腔膛里炸裂出来了。
算了,赌一把吧。在12点05到来的瞬间,我抱起鸟笼准备出门,没想到楼下竟也默契地传来了阵阵汽车的鸣笛声,伴随声声呼喊:“原嘉言!原嘉言!”
他怎么会知道我原来的名字?但我来不及去细琢磨,径自抱着鸟笼往楼下狂奔,由于太慌张,一路趔趄,数次差点跌倒。顾不得了。都顾不得了。我实在被困太久了,今晚一定要破茧。
然而我们所在的院子离大门还有一段路,库里南的鸣笛声已经惊动了精研所的保卫科。我刚刚坐上他的车,就看见值班的医护们还有数个安保人员俱已在大门口枕戈以待了。那扇沉重的通向自由的黑色铁门也已挂上了锁。
我记得视线前方的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里还有庄如海,自打穆医生来到这里,他就再未在我面前出现。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虐待过我,没有骆子诚的命令,谁也不敢放我出去。
“怎么办?”我心里头还怪他呢,谁让他方才在楼下大喊了,这不把人全招过来了?
穆医生却一脸无所谓,侧目看我一眼:“你腕上的东西借我一下。”
我循着他的目光也低头一看,原来储物柜的柜号牌还系在我的腕子上,雪肤红绳的,倒挺好看。我将这大红皮筋系着的104号牌子交给了他。他接过来,一抬手臂,将这个廉价劣质的号码牌当作头绳,三两下就把一头蓬松柔软的及肩发绑了起来。那清晰凌厉的下颌线一下就曝露出来,他转头朝我一笑。笑得既梦幻,又叵测。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其实不等他回答我就看出来了,他就想这么直接闯过去。
“我不想刹车的时候一般就不刹车。”库里南已经发动,箭在弦上。
“这儿可是北京。”我忍不住提醒他。皇城根下,就算是骆子诚也得低调做人,尽量不落外人口实。新闻里,倒是见过一些自以为有点背景的山炮没轻没重地在首都撒野,但据我了解,下场通常都不好。
“北京也一样。在哪儿都一样。再说他们是非法拘禁,而我是见义勇为。”穆医生直勾勾盯着大门前一排拦车的白衣人,眼睛微细的瞬间,脚下油门已经到底,他说,“抱紧你的鸟笼,坐稳。”
飞越疯人院(下)
库里南朝着那群白衣人径直冲撞而去。在车头与一具具肉体相撞的瞬间,耳边“杀人啦”的叫声此起彼伏,而这位穆医生竟彻底疯了,大笑着喊道,strike!
那些个不自量力试图拦车的人,最后一刻还是认了怂,纷纷向两侧闪躲避让。可惜迟了,他们仍被5秒钟就破百公里的库里南带飞了出去。我向后视镜望去,车后的地面上东倒西歪了一大片,个个在翻滚哀嚎,还真像被尽数击倒的保龄球瓶。
死应该都死不掉,但这个程度的冲撞,多少得受点筋断骨折的苦头。我惊魂未定,心里却隐隐生出些报复的快感。
黑色铁门也被轻松撞开了。库里南虽擦伤了车头,但仍头也不回地驶了出去,驶上了一条被灰色雾霭沉沉笼罩的马路。
仅仅一墙之隔,精神病院外的这个世界,却连空气都大不相同。夏天已经来临,枝梢遍绿,一两只极小的亮闪闪的飞虫被夜风刮进车窗,刮落在我的脸上。
我不自禁地闭上眼睛,贪婪地闻嗅着马路上淡淡的沥青味、被汽车扬起的尘土味与道边国槐浓郁的香气,再闻久一会儿,甚至还能闻到四合院老砖的霉湿味、筒子河绿藻的泥腥味,以及市井间麻花、卤煮和酸梅汤交织的气味……这才是我记忆里的北京,古老的北京,青春的北京,垂垂将死的北京,死而复生的北京。
一种强烈的不切实际的幸福感忽又令我有点恐惧,我赶紧睁开一双大梦初醒的眼,低头看见膝上的八哥也在笼子里欢蹦,才确定自己真的又回到了人间。
离开京郊的这条马路笔直宽阔,路灯稀疏,我粗粗一估计,这灯杆百米才有一个。但再僻静荒凉的郊区路,经自由的空气一浸染,也是金光大道了。意识到这点,我转过头,再次打量驾驶座上的这个男人。扎起头发后,这个男人的侧影更显峻拔完美。而这张峻拔完美的侧脸就随着路灯的隐现而变幻,一路都忽暗忽明,忽阴忽暖。
“你到底是谁?”
“穆医生啊。”话是这么说,可他好像也不打算继续伪装了。他迅速地脱掉白大褂,随手抛向车后座,然后一手重又把住方向盘,另一手则忙不迭地扯松了领带。
“你不是医生吧。”哪儿有这么疯的医生,还精神科?我看他自己的精神就不正常。其实我内心深处一早知道他不是,又追问道,“你是怎么做到让程院长都相信你是医生?”
这位穆医生……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反正他捻了捻手指,示意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么,那些‘一个月的中美交流项目’‘马上要回美国’也都是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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