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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角看着侍女那瞬间恢复如常、甚至带着一丝被他突然抓住手腕而产生的恰到好处的惊慌和羞怯的表情,心中疑窦丛生,但表面却不动声色。他刚才捕捉到的那一瞥太过短暂和微妙,无法作为确凿证据。他深知,在这种环境下,贸然的追问和试探不仅可能一无所获,更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给自己和夜不息带来未知的危险。
他放缓了语气,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和歉意:“抱歉,我刚才有些走神了。东西我自己来就好,你也辛苦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侍女这才仿佛松了口气,微微屈膝,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老爷也请早些安歇。”说完,她便低着头,端着那盆似乎永远温度适中的热水,脚步轻盈地退出了房间,并细心地将房门带拢。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迎角一人,以及帕尼离去后残留的、几乎不可闻的魔法余烬的气味。
迎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低头看向自己方才紧握的右手,掌心被刺破的地方只留下一道细微的、几乎快要愈合的红痕,那片神秘的物质和浸出的血迹果然都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脑海中那些残存的、混乱的记忆碎片和那双悲伤的金色兽瞳,证明着刚才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揉了揉额角,试图理清思绪,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刚才侍女站立的地面。
嗯?
地毯柔软的花纹间,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物件。
他蹲下身,将其拾起。
那是一枚小巧的、做工有些古朴的银质吊坠,形状像一片羽毛,用一根细细的银链穿着。吊坠似乎因为常年的摩挲而显得十分光滑温润。
是那个侍女不小心掉落的?
迎角下意识地想立刻追出去还给她,但走到门边又停住了。深夜追着一个刚离开的侍女,似乎不太妥当。他犹豫了一下,借着灯光仔细查看这枚吊坠。
吊坠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卡扣。迎角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里面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镶嵌着一小张已经泛黄磨损的相纸。
照片上是两个人。左边是那个侍女,看起来比现在还要年轻几分,脸上带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与现在那种训练有素的温顺微笑截然不同。而右边,则是一个搂着她肩膀的男人。
迎角的眉头渐渐皱紧。
那个男人…看面容,至少应该有四五十岁的年纪,眼角有着深刻的皱纹,下巴上带着青黑的胡茬,笑容爽朗,眼神中透着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从两人亲密的姿态和相似的五官轮廓来看,这男人很像是她的父亲,或者年龄相差极大的兄长。
照片的背景虽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似乎是在某个市集或者庆典上,远处有熙攘的人群和悬挂的彩旗,绝不是这座封闭庄园内的景象。
这张照片的存在,以及照片中男人的年龄和背景,彻底颠覆了迎角对庄园仆人的认知。
他们并非生来如此?他们来自外界?他们拥有过去的记忆?那他们现在的状态…是被洗脑了?还是被迫伪装?
迎角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昏黄安静的光晕。
女孩已经走远了。
迎角沉默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紧紧攥着那枚带着体温的银质吊坠。他决定暂时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吊坠小心收好。
明天。明天一定要找个机会,试探性地将吊坠还给她,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今夜,注定无眠。
……
另一边,在一片几乎永恒的昏暗中,竹鞠的意识再一次如同从深海中挣扎浮起,缓缓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带着灰尘和旧书气息的空气。熟悉的、低矮的石质天花板。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年迈的矮人阿真依旧如同雕塑般,坐在离床不远的那张老旧藤椅上,双眼紧闭,花白的胡子随着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境。
大陆切割单元的狂暴能量、曹客星那双蕴含星辰的非人眼眸、致命的解离射线、身体的凋零、以及最后那撕裂空间的逃亡…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痛楚和绝望,此刻在这绝对的宁静和“正常”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虚幻,在他的脑海里引起一片混乱的漩涡,几乎要让他怀疑自我的真实性。
然而,就在这认知即将崩塌的边缘——
嗡…
他识海深处,那扇巍峨耸立、仿佛亘古存在的冰封大门,忽然出了一阵低沉的、令人心神镇定的嗡鸣。
门上的万载寒冰闪烁着微光,一股清凉至极、纯粹无比的意志力如同冰泉般流淌而出,瞬间涤荡了他的整个意识空间。
所有的混乱、所有的幻觉、所有的外界植入的干扰,如同遇到阳光的积雪般,迅消融。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识海中另一件东西的变化:那块代表着无限和混乱、不断散着诱惑和低语的巨碑,在那冰封大门散的寒意压制下,竟然开始缓缓缩小,其上的纹路也变得暗淡,最后,就那样凭空消失在了浩瀚的识海之中,再也看不到具体的形态。
但竹鞠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并非真正消失,而是化作了一种更加隐秘、更加本质的“存在”,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彻底融入了他的识海根基之中。每当他静心凝神,仔细去感知,就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庞大、混沌、却又似乎听他调遣的力量就在那里,沉睡着,等待着。
他立刻仔细内视,检查自己的身体。胸口皮肤光洁,肌肉饱满充满力量,内脏蓬勃跳动,没有丝毫被解离术命中后应有的崩溃瓦解的痕迹。仿佛那致命一击,连同之前所有的战斗损伤,都只是那场“梦”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藤椅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年迈的矮人阿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经历过无尽岁月的浑浊眼眸看向竹鞠,并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他沧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矮人特有的低沉腔调:
“你又回来了…”
他说的并非竹鞠的身体,而是指那个曾离体而去、经历了外界一番惊险的意志。
这具名为竹鞠的身躯,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间昏暗的房间。它一直在这里,如同一个安静的容器。
竹鞠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四肢。他感受着体内那冰封大门的稳固和巨碑力量融入后的微妙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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