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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下了三天,才渐渐转成霰雪。
细碎的冰粒混着雨水,打在营地的土屋屋顶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湿冷,营墙、马厩、晾晒的杂物,都蒙上了一层肮脏的水色。那股因“勋阶”而起的、混杂着荒诞与愤怒的情绪,被这连绵的阴雨压着,没有爆,却也没有散去,而是像这天气一样,沉沉地淤积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李世欢让侯二和司马达依计行事。授勋的名单很快拟好、张榜公布,该私下安抚的核心老卒也安抚了。营地里表面上维持着一种勉强的平静。但李世欢清楚,这只是表象。士卒们看榜时的眼神是木然的,领受那份“荣誉”时,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还难看。私下里,抱怨和咒骂像地下的暗流,从未停止。
司马达那边,已经通过相熟的行商,打听清楚了“优先兑取折帛”的实情。结果比预想的更糟并州官仓里堆着的,多是陈年积压的劣质葛布和粗麻,颜色晦暗,质地稀疏,有些甚至已经霉烂。市价不到同等重量粮食的三成,而且极难脱手。所谓的“优先”,不过是让你能在一堆破烂里,挑些相对不那么破的破烂。
“将军,”司马达汇报时,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这根本不是体恤,这是……这是打叫花子,还是打那种他们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叫花子!”
李世欢没说话。他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那份青纸“勋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上凹凸的印纹。打叫花子?不,这更像是一种测试,一种驯化。测试边军的忍耐底线,驯化他们接受这种越来越苛刻的对待。
第四天早上,雨雪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呼啸,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早饭刚过,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李世欢心头一凛,立刻起身。侯二已经冲了进来,脸色白“将军!镇将府的亲兵!来了二十多个,全副武装,领队的是段将军的旗牌官!”
来了。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走出土屋。
营门已经打开,二十余骑黑衣黑甲的镇将府亲兵鱼贯而入,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他们迅控制了营门和校场四周要道,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地扫视着闻声而出的士卒。整个营地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寒风的呼啸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旗牌官是个面色冷硬的中年汉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迎上来的李世欢。
“李戍主。”他声音平板,不带丝毫感情,“奉镇将令,前来执行军务。请戍主召集全营士卒,于校场集合,不得延误。”
“敢问何事?”李世欢拱手问道。
旗牌官瞥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验看。”
验看?验看什么?员额?军械?还是……人心?
李世欢不再多问,转身对侯二道“传令,全营集合!”
急促的鼓点敲响。士卒们从土屋、从角落、从马厩里匆匆跑出,在泥泞的校场上列队。很多人脸上还带着迷茫和不安,相互交换着惊疑的眼神。镇将府亲兵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水潭。
队伍站定,旗牌官策马缓缓来到队列前方。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所过之处,士卒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者避开视线。
“奉镇将段将军令!”旗牌官朗声开口,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近日各营多有懈怠,军纪涣散,甚有怨言谤上、动摇军心者!值此秋防紧要之时,绝不可姑息!现依律核查,有违禁不法、煽惑人心者,即刻锁拿,军法从事!”
话音一落,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刮过营旗的烈烈之声。
李世欢站在队,手心里沁出冷汗。他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验看”,这是一次清洗。一次针对“勋阶”事件后可能产生的不稳情绪的、预先动的镇压。段长要用血,来浇灭可能燃起的火星。
旗牌官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那显然是一份名单。
“以下人等,出列!”他冷声念道。
第一个名字,就是黑水戍的戍主,郭彪。紧接着,是另外两个邻近戍堡的低级军官和几名普通士卒的名字。这些人,要么是像郭彪那样,曾公开表露过强烈不满;要么是平日牢骚最多、人缘较广,可能成为“煽惑”源头的人物。
名单不长,总共不到十人。但每一个名字念出,都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上。被念到名字的人,脸色瞬间惨白,有人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更多的人,则是惊恐地低下头,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念完名单,旗牌官收起纸卷,目光扫过全场“上述人等,涉嫌怨望谤上,动摇军心,即刻锁拿,押赴镇城,听候段将军落!余者,当以此为戒,严守军纪,恪尽职守,不得再有妄言!”
他一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出,将名单上那几个面如死灰的人从队列中拽了出来,用绳索反绑双手。郭彪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喉咙想喊什么,被一名亲兵用刀柄狠狠捣在腹部,顿时蜷缩下去,只能出嗬嗬的痛哼。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校场上两百多人,眼睁睁看着同袍被像牲口一样拖拽、捆绑,却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声。
李世欢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着郭彪被拖过自己面前,那张蜡黄的脸上满是痛苦和绝望,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又迅垂下。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死寂。
他知道,郭彪完了。这些人,都完了。押到镇城,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审问和辩白,只会是迅捷而残酷的“明正典刑”。他们的头,很快就会挂在怀朔镇的辕门上,警示所有人。
这是段长的选择。在“勋阶”的羞辱可能引更大动荡前,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掐灭任何苗头。牺牲这几个“出头鸟”,换取整个怀朔镇表面的“稳定”。
亲兵们押着人,翻身上马。旗牌官最后看了一眼李世欢,又扫过校场上噤若寒蝉的士卒,冷冷道“李戍主,管好你的兵。若再有不轨之言、不轨之行,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拿几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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