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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来的宾客渐渐散去,刘家院子里的喧嚣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只留下零星的水渍——那是几只没来得及收走的空酒瓶,几张被踩皱的烟盒,还有门边角落里一摊尚未干透的茶水渍。华潇春指挥着几个还没走的社员把桌椅归位,把借来的碗筷清点装筐。她的声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忙了一整天后特有的沙哑和松弛。
刘正茂没有留在楼下帮忙。他跟母亲说了声“我上去写点东西”,便独自上了楼。
二楼房间里,窗户半掩着。六月的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稻田里湿润的青草气息和远处蛙鸣的余韵。书桌上那盏煤油灯已经点上了,灯焰不大,却足够照亮桌面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刘正茂拧开钢笔,摊开笔记本,伏在桌上,开始一笔一画地记录。
他记下今天那些没有落在纸面上的事江麓厂脚蹬车座配套的技术要点,设备清单需要去几趟图书馆查资料;林业厅那一万株樟树苗要赶在雨季前栽下去,五十吨碳铵的分配方案,何福营明天一早去办手续;莲钢米高那二十多个知青子弟,他得想清楚开口要什么——钢筋还是水泥,或者是那批即将淘汰的旧机床;刘英的安置,邮递员岗位需要培训,代销店的售货员也要人;还有耿丽萍那句玩笑话,刘英那双含着泪却拼命忍着的眼睛,洪胜约父亲后天去银苑茶楼的神秘邀约……
他一笔一笔记着。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落在纸上,像种子落进犁开的土里。他没有抬头,没有停笔,窗外的蛙声一阵比一阵高,他仿佛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母亲的喊声
“正茂——!到一楼来,二娃舅找你有事——”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母亲特有的、不管儿子多大都当小孩喊的理所当然。刘正茂搁下笔,把笔记本合上,起身下楼。
堂屋里,许二娃和王再进并排坐在长条凳上,母亲华潇春坐在他们对面的藤椅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择完的豆角。三人正说着闲话,见他下来,都停了话头。
刘正茂从口袋里摸出烟,先递向许二娃。许二娃摆摆手,嗓子有些沙哑“今天抽太多了,喉咙辣得很,歇会儿。”刘正茂又转向王再进,王再进也摇头。他便自己也不抽了,把烟盒揣回兜里,笑着问
“二娃舅,什么事还要劳烦你专门跑一趟?”
许二娃往前挪了挪身子,两只粗糙的大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手心里横七竖八全是皲裂的口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踏实
“正茂,是这么回事。老曾家要盖新房了,下午他专门找到我和再进,想请我俩去帮他主事。”
“好事啊,”刘正茂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高兴,“老曾叔眼光不错,你们两个在省城干了大半年,从打地基到封顶装门窗,全套活路都摸熟了。他请你们,是请对人了。”
许二娃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顿了一下,像是把话在肚子里滚了几滚,才终于说出来
“所以我想问问,你这边还有什么活需要我们干的?我俩先把你的事做完,再去他那边。”
他这话说得朴实,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自从去年刘圭仁把他从老家叫出来,跟着刘家盖这栋“实验房”开始,许二娃就把这份情义刻在了心里。刘圭仁这个“前姐夫”,待他和王再进不薄工钱开得比市面上高两成,每次回家都大包小包塞满礼物,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更让他感激的是,刘正茂出钱搭关系,硬是把许丙其从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变成了开大货车的司机,现在在省城八号仓每个月能挣两三百——那是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的高收入。
他许二娃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懂一个道理做人不能忘本。老曾家给钱再多,也是后话;刘家的事没办完,他就不能撂挑子走人。
刘正茂听了,心里微微一动。他望着许二娃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那双因为常年握瓦刀而变形的手指关节,还有眼里那种老实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认真。他没有客套,没有说“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二娃舅,我这边大的工程基本都收尾了。”他顿了顿,“但确实有件小事,要麻烦你们。”
他说的是阴家村那栋老屋。
那是许丙其现在住的地方,土坯墙,盖了二十多年了,几场雨下来,里墙有几处裂了口子,墙角也潮起皮。他说的理由是“安全起见”,怕墙塌了砸着人。他没说的是——院子里堆着那些从彩云省千辛万苦运回来的原石,沉甸甸的,压在油布下面,也压在他心里。那批石头,需要一个稳妥的地方。
“我已经运了一车卵石回来,就堆在院子里。”刘正茂的语气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修葺活计,“这次只是临时加固,不用水泥,用沙灰就行。以后那房子可能要拆了重建,到时候省事些。”
许二娃听了,点点头。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用水泥——那不是他该问的事。他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行,”他说,“沙灰我熟,以前在老家帮人砌灶、补墙,都是用沙灰。那墙几处要补,我先去看看,估个料。”
“具体怎么弄,你们去问我爸。老房子是他经手的,哪面墙、多大面积、用什么比例,他清楚。”
许二娃应下。
刘正茂又问起老曾家盖房的事。
“他是怎么个包法?是请你们过去做工,还是把整栋房子都包给你们?”
王再进接过话头。他和许二娃搭档大半年,分工明确许二娃管砌筑、瓦工,他管木工、水电和统筹调度。此刻他微微探身,声音比许二娃更清亮些
“可以算包给我们了。他家的图纸我看过,学你的样式,也是两层楼,底上各四间。我们组织人施工,他按人头算工钱,每人一天一块五。”
一块五一天。刘正茂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个工价在当下农村不算低,比在公社修水利挣工分高出一大截。但许二娃和王再进不是一个人在干,他们要组织一支队伍,从老家喊人来,包吃包住,还要负责技术指导、质量监督、工期安排。这一块五,挣的是辛苦钱。
但刘正茂没有说破。他想的是另一层。
许二娃和王再进,正在从“会干活的师傅”向“能带队的小包工头”转型。老曾家这栋楼,是他们独立操盘的第一个项目。只要干得漂亮,样板立在那里,后面鹿佬三家、再后面其他想盖新房的人家,都会找上门来。只要攒下口碑,手里有人,以后国家基建大干快上,到处修路盖楼的时候,他们这支队伍就是抢在潮头前面的第一批人。
他问“二娃舅,人手你们打算怎么找?”
许二娃答得爽快“老曾给的钱不低,我和再进商量了,回老家叫几个做事扎实的老乡过来。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用起来放心。”
刘正茂点点头。这是中国农村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传帮带模式。有人在外面站稳脚跟,就回去带亲戚、带邻居,一人带一家,一家带一村,像藤蔓攀着藤蔓,在陌生的土地上慢慢扎下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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