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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开口劝,祁韫就忽然睁眼,已恢复平常沉冷果决,说:“咱们换了衣服去见父亲。”
祁元白今夜难得无事,正坐在书案前,缓缓翻着几页旧信。灯下微明,祁韫隔帘远望,只觉父亲鬓边霜重了些,神色却难得柔和,唇边似含笑意,又时而幽幽哀惘,像忆及往昔,又像自嘲一梦。
那般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她一时竟不忍打扰,只静静站在门口,还是祁元白抬头发现,笑着叫她进门。
祁韫这才缓步而入,行至案前,袍角一掀,直直跪了下去。祁元白惊讶,也知是出了要事,不知祁韫这一跪是礼数,还是来求他出手。
“父亲恕罪。”祁韫俯首叩地,语声平缓却坚定,“儿心有所负,不敢久瞒,今特来请训。惟愿父亲听后息怒,保重安康。”
祁元白安定点头,反安慰道:“不要紧,孩子,慢慢说。”
这一句罕见的温语,让祁韫眼角渗出泪来,还是咬牙强撑镇定,冷静地将前因后果交代罢。她说到哥哥写了《金瓯劫》、上巳进宫献戏,祁元白虽隐隐生怒,却还克制得住,说到今晚榜文事,祁元白再难忍耐,抄起案上茶盏一掷出去。
他手劲太大,胎薄鸭蛋青的茶盏在手里已然捏碎,扔出去时早化作碎瓷片,不想摔在地上,崩在祁韫脖颈间,登时划了一道血口子。
他原意当然不是要拿祁韫出气,实是难以忍受榜文污言秽语,要砸生事之人。不料竟伤了她,连忙从座中站起,而祁韫已起身迎上,执帕按住他手。原来他自己也被碎瓷割伤,茶水血水淋漓,还不知觉。
祁韫善后动作沉定有力,却透着祁元白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爱护。他一时心里又疼又痒,抬起未伤的左手将她止住:“不该误伤了你。我看看,划着哪里?”说着也掏出帕子递给她,示意她先顾好自己。
经此插曲,原以为父亲定要震怒,或家法伺候,或旧疾复发。谁知他不仅未曾斥责,反而言语和缓。祁韫轻笑道:“不碍事,我这张小白脸,划了也就划了。父亲的手还要写字做账,不如唤人来上药。”
事到临头她还有心情开玩笑,祁元白又气又笑,佯作威严道:“才给你几分好脸色,便要上房揭瓦?待事过了,你和祁韬都别想跑,迟早一并打板子!”
话锋一转,又是老调重弹,训她和祁韬不务正业、沉迷风月、与下九流混迹,败坏家声,把戏文戏班当正经行当。祁韫喏喏应是,毫无争辩之意。
末了,祁元白竟叹道:“还叫我误伤你,蘅烟今晚又要在梦里骂我了。”
这十余年来无人敢提的名字骤然吐出,父女二人皆是一怔,不敢对视,各自移开目光。
祁元白懊悔一时失口,怕日后这刁钻孩儿越发骑到他头上。祁韫却是心头潮涌,眼角泛红。
虽茂叔早言父亲从未一日忘记母亲,可她年幼时只觉父亲是害得母亲一世凄凉的罪人,曾日日想方设法复仇,恨不能将祁家除兄嫂外一把火烧尽。
直至半年多来历经生死,和父亲朝夕相对,又与瑟若相知相恋,自是与小时候那般简单想法不同,更像个大人了。
父母的秦淮往事,她虽未全知,却也耳濡目染。她在江南应酬的那些场馆中,蘅烟曾独艳十载,旧人旧事流言满京。父亲年少风采,家中寒微,那“卖油郎独占花魁”般的故事,原就是坊间传唱的传奇。至于后来惨烈结局,她也从蛛丝马迹中拼出七八分。
母亲的悲剧确实因父亲而起,但父亲的困厄,又何尝不因这世道,这百年来只认利益、不问情理的祁家?
这半年经历诸事尤繁,祁韫更从今日这桩事悟出,她总以为一己之力可擎天彻地,可风浪来时,即使是兄嫂她都不能保护周全。更不提日后要护她真正的心爱之人,她只求不成瑟若之累,不至于有朝一日倒要瑟若来成全她。
或许父亲当年有诸多不得已,他对不起母亲,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她没资格替母释怀。可父亲加诸她自己的残酷折磨,她早已原谅。
祁韫这一挪开目光,更瞧见一桩“不该看到”的事:原来父亲方才灯下那温柔神情,竟是因在整理与蘅烟往来酬唱的旧作!
祁元白也猛然想起,登时心疼不已,忙寻帕子来抢救案上旧纸。他自己写的倒无妨,唯恐伤着蘅烟的字迹。
两人随身所携共四方帕早已不敷所用,祁韫又不好意思细看父母旧物,只得憋着笑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
好在终究只有祁元白的字迹遭了殃,蘅烟的旧物也仅一信封沾了两滴茶水血痕,仍叫祁元白心疼不已。
他连连摆手,将祁韫赶开:“去去去,你哥哥的事我来处置,你快回去看住那逆子,不许他再踏出门一步。叫他先抄《弟子规》一百遍,板子容后再打。”
祁韫忍笑应是,忽又上前,指尖轻轻一握父亲未伤的左手,其意郑重温存,仿佛在说:我信你,你也要信我,我们父子三人并肩,共度难关。
虽这半年她对父亲已颇为敬重体贴,今朝这般温情仍十分过甚。祁元白一时怔然,尚未出声,祁韫已笑着抽身而去,惹得他在后头笑骂一句:“小兔崽子!”
祁韫却心里乐道:果然阿宁那一套有用,父亲的命门,我是拿住了。《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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