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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不怕死,老孟也怕,但是比起死亡,他更怕治病的过程,明知道很多病是治不好的,孝顺的儿女也会坚持让自己治疗。他实在是怕耗尽家财仍然撒手而去,怕熬走了自己也熬倒了子女。
面对儿女的劝说,他强做轻松,无论如何,就是拒绝看病。凡江最后没办法了,来到古家,请老古帮忙劝劝他的这位老哥们儿。
老哥俩儿彼此之间都了解对方的心思,老古到了孟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盯着老孟的脸说,瞧瞧去吧,没事儿更好,有事儿也别让儿女愧得慌。
第二天,老孟随凡河、凡江两兄弟去了县医院。回来的时候,在村口恰好遇见了要回县里上班的喜兰。
喜兰早就从父亲那里知道了孟家的事,又看见兄弟二人的眼睛都红红的,便心里一沉,鼻子一酸,也差点儿哭出来。当着老孟的面儿,好歹忍住了,却心口堵得慌。
老孟却像没事儿人一样,笑着对喜兰说,去上班啊?周末有时间来叔家坐坐,都多久没来玩儿了。
喜兰挤出一丝笑,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赶快扭头走掉了。在和孟家父子擦肩而过的刹那,泪水夺眶而出。
老孟的病发展得很快,两个月后的一个凌晨,在女儿女婿、大儿子儿媳、凡江、邻居老哥、神似爱妻的喜兰的陪伴下,永远地合上了双眼。
老孟临终留下三句话,第一句话,说给老古,老哥哥,下辈子再当邻居。
第二句留给儿女,你们几个,好好的。
最后一句,说给喜兰,你在县里……替我多看看凡江。
老孟的丧事办得很简单,这也是他生前的意思。喜兰也请了几天假,帮忙料理丧事。其实人手已经够了,用不着她,但冲着孟叔的最后一句话,她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期间,除了必要的沟通外,喜兰和凡江也没有其他的交流。但凡江觉得,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并没有随着距离的产生而消失,有时候和喜兰在一起忙活的时候,甚至比和自己的亲哥亲姐还要默契。
守灵的的第一个晚上,凡江看着父亲的遗像,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父亲始终是父亲,虽然生前他从未和自己有过多的交流,但他一直懂自己,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放心不下这个尚未成婚的小儿子。凡江悲从中来,痛哭失声,和父亲做着最后的告别。
转眼间,老孟已经离开四个多月了。这期间,凡江依然每周回家一次。从县里到村里往返至少要五个小时,这对于一周只放一天假的他来说,算是很长的路途了。哥和姐都不在村里生活,老房子平时都是空着的,凡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周必须回来,他只是觉得,回来了,心就踏实了。
四个多月里,老古也经常拐出自家院子,走进老孟家的小院,就像过去一样,彼此随时推门进入对方的家里,现在,这个彼此,只剩下老古一人。其实,村子里,当年和老古同时期入住的老人几年前就已经所剩无几了。生命脆弱啊,任何风吹草动都随时有可能将其终止,更何况这几十年间的世事无常,人世沧桑。
草木一春,老孟在万物复苏的季节里长眠于地下;草木一秋,老古在树叶泛黄的季节里,格外想念故去的老友。表达思念的方式是,每天打扫完自己院子,他总会拎着扫帚,走几步,推开隔壁的院门,继续“唰唰唰”地扫起来。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凡江回来,都觉得自家院落干净如常的原因。
与过去不同的是,凡江每周回来的吃饭问题,都是在喜兰家解决的。最开始是老古招呼他过去的,有时候喜兰的三哥太安周末回来,也会亲自招呼他过去一起吃。喜兰没来叫过他,但每周的饭菜都是她做的,家常菜,干干净净,色香味都恰到好处。
时间长了,凡江发现,喜兰在家和在外面有两幅面孔,在外面她爽快麻利却从不多言多语,而在家,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和她父亲、哥哥说话的时候依旧如幼时一般叽叽喳喳。兄妹俩时常会吵闹,当然,输的总是太安。凡江从不插嘴,吃着可口的饭菜,听着兄妹二人聊天、斗嘴,看着喜兰脸上只有在家里才有的那眉飞色舞的神采,突然很想回到小时候。
喜兰和凡江每周都是周六晚上回来,周日吃完晚饭走。最开始,他们总是分别回来,又各自离开。后来因为周日的晚饭都是在古家吃,就变成了分别回来,一起离开。再后来,周六一下班,凡江就先坐公交车到喜兰厂子附近那站下车,然后去道对面那个站牌下等着喜兰出来,俩人再一起坐车回村里。
过去,谁都没有说过分开走,如今,谁也没有约过一起走。喜兰和凡江之间的隔阂在老孟去世后开始一点点消弭。虽然同行的路上只是闲谈些厂里和学校里的事情,但总算是破冰了。
总是同来同走,路上难免会遇到各自熟识的人,被问起,喜兰和凡江总是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家邻居。
一晃儿,入冬了。那个周六的傍晚,喜兰从厂大门走出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路对面公交站牌下等待的凡江。今天的凡江,比往常更好辨认。人群中,那顶藏蓝色的绒线帽准确地标定了他的位置。喜兰的心跳突然有点儿快。
这时,凡江也看见了对面的喜兰,他挥挥手,算是打招呼。喜兰提了口气,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到路对面。
这帽子还戴着呢,好几年了吧?喜兰一边问着,一边端详起那顶自己亲手织的毛线帽。时间太久了,洗的次数应该也不少,线丝之间的缝隙透漏出它松懈的程度。颜色也有些褪,比过去多出来的是线上磨起的小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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