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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早已准备好的白菊。花瓣洁白无瑕,带着清晨的露水,是她昨天特意去青川县城的花店挑选的。店主是个年轻姑娘,五年前第一次见陆晚珩时,还好奇地问她“送给很重要的人吗”,如今早已不用多问,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提前为她留好最新鲜的白菊,甚至会细心地剪去多余的枝叶,用淡蓝色的丝带系好——她记得陆晚珩说过,沈知意喜欢淡蓝色。
“姑娘,今年也还是老样子?”店主一边把白菊递给她,一边递过一张纸巾,“海边风大,带着擦眼泪。”
陆晚珩接过花,指尖碰到冰凉的花瓣,轻声说了句“谢谢”。五年了,青川的人都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会有个雾港来的女人,带着白菊去海边的墓地,看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们从不主动打探,只是用这种沉默的方式,给予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从小屋到海边的墓地,要走四十分钟的路。陆晚珩没有坐车,一如既往地选择步行。这条路,她走了五年,每一步都熟稔于心。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又长,每年忌日前后,恰好是叶子泛黄飘落的时候,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像是沈知意轻声的叹息。
她走得很慢,手里紧紧抱着白菊,另一只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握着那枚书签。雾气打湿了她的头发,在发梢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雾水还是泪水。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雾气朦胧,看不到太阳,就像她这些年的生活,没有光亮,只有无尽的思念与孤寂。
五年前,她亲手把沈知意的骨灰安葬在这里。墓碑是她精心挑选的,浅灰色的大理石,没有华丽的雕刻,只在正面刻着一行字:“雾港余温,晚意终身”,下面是沈知意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碑的侧面,她让人刻了一朵小小的雏菊,那是沈知意最喜欢的花,也是她们初遇时,她送给沈知意的第一份礼物。
墓地在一片面向大海的缓坡上,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青川的海岸线。陆晚珩说过,要让沈知意永远能看到她喜欢的海。她走到墓碑前,先放下白菊,然后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沈知意的脸颊,一遍又一遍,直到墓碑被擦得一尘不染,能映出天空的雾气。
“知意,我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却依旧温柔,“今年也给你带了你喜欢的白菊,你看,还是那么新鲜。”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情侣书签,轻轻放在墓碑前。每年忌日,她都会带来一枚复刻的书签,五年下来,墓碑前已经摆了五枚,被透明的玻璃罩保护着,风吹雨打都不会损坏。她总觉得,这些书签能替她陪着沈知意,就像她们当年形影不离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墓碑旁的石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墓碑,像是依偎在沈知意的怀里。海风拂过,带着咸涩的气息,吹动着她的头发,也吹动着白菊的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望着眼前的大海,雾气渐渐散去了些,阳光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知意,你看,雾散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就像当年雾港的雾一样,总会散的。可雾散了,你也没了。”
这句话,她每年都会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对沈知意诉说。雾散了,阳光会出来,可她的世界里,自从沈知意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过真正的光亮。
“今年青川的海还是那么蓝,和你画里的一样。”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年的事情,就像沈知意还在听一样,“画材店的老板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念念,她说希望孩子能记得生命里重要的人。我给念念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青川的海边,她很喜欢,说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当一个画家。”
“小屋的陈老太身体还好,就是老太太的眼睛越来越花了,缝衣服都要戴老花镜。她还是经常给我做你喜欢的青菜豆腐汤,味道和当年一样,我每次都能喝两大碗。”
“我今年临摹完了你所有的画,包括那幅《无归期》。画完的那天,我坐在画室里哭了很久,我好像终于懂了,你画里的那种绝望,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可我还是画不出你眼里的光,画不出你对我的那份爱。”
“雾港那边,姑姑去年来看过我一次,说陆氏集团现在由我堂兄接手了,我父亲的身体不太好,一直念叨着我。可我不想回去,那里没有你,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家了。青川有你,这里才是我的家。”
她就这样坐着,说着,从清晨一直说到中午。阳光渐渐升高,雾气彻底散了,海面变得清澈透亮,能看到远处偶尔驶过的渔船。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后来的哽咽,再到最后的泣不成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墓碑前的草地上,打湿了一片泥土。
“知意,我好想你。”她趴在墓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在雾港的日子,想我们一起看海的样子,想你笑起来的模样。我试着好好生活,试着按照你希望的那样,快乐一点,可我做不到。没有你的日子,每一天都好漫长,好煎熬。”
“我知道,你一定不希望我这样,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可我做不到,我忘不了你,放不下你。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也是我这辈子永远失去的人。”
“他们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伤口,可我的伤口,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每年到了这一天,我都会清清楚楚地记得,你离开的那天,青川的雾也像今天这样,薄薄的,却很冷。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你就躺在那里,我喊你的名字,你没有回应;我抱着你,你身体冰凉。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沙哑得再也发不出声音。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刻字,指尖轻轻抚摸着“晚意终身”这四个字,心里默念着:“知意,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我做到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把伞,撑开,挡在墓碑上方,像是在为沈知意遮挡阳光。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陪着沈知意,直到夕阳西下。
临走时,她把那枚随身携带的情侣书签留在了墓碑前,和之前的五枚放在一起。她摸了摸墓碑,轻声说:“知意,我明年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等我。”
她站起身,慢慢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映在草地上,与墓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跨越阴阳的相拥。海风吹过,带着白菊的清香,仿佛是沈知意的告别。
回到小屋时,天已经黑了。老太太给她留了热乎的饭菜,她却没什么胃口,只是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望着远处的海面。月亮升起来了,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她想起沈知意曾经说过,月亮是思念的化身,能把想念带给远方的人。
“知意,你收到我的思念了吗?”她轻声问,声音消散在海风中。
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寂静,和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年复一年,从未改变。
又是十年。
陆晚珩已经四十三岁了。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头发早已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笑起来时会显得有些沧桑。她的身形也比年轻时消瘦了许多,背微微有些驼,走路的步伐更加迟缓,却依旧挺拔,带着一种执拗的坚定。
这十年,她依旧守在青川,守在沈知意生前住过的民宿,守在海边的那块墓碑。她没有离开过青川一步,也没有再见过雾港的人,包括她的姑姑陆清和。陆清和在五年前去世了,临终前托人给她带了一封信,信里说父亲早已后悔,想让她回雾港看看,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回去。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青川的海、沈知意的画,还有那座冰冷的墓碑。
她还是每天重复着和过去十五年一样的生活。清晨起床,给窗台上的多肉浇水——那是沈知意当年种的,如今已经繁衍出了满满一盆,生机勃勃;然后坐在画架前,临摹沈知意的作品,她的画技早已炉火纯青,笔下的青川山水几乎和沈知意的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丝灵气,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孤寂。
上午,她会去画材店买画纸和颜料。当年的年轻店主已经成了老板娘,女儿念念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会跟着母亲一起看店。念念很喜欢陆晚珩,总缠着她教自己画画,陆晚珩也从不拒绝,耐心地教她握笔、调色,就像当年沈知意教她一样。
“陆阿姨,你画的海真好看,和我妈妈说的沈阿姨画的一样。”念念拿着自己的画,跑到陆晚珩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陆晚珩摸了摸她的头,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那是她这些年为数不多的笑容:“是沈阿姨教得好。”
她从不和念念说起自己和沈知意的故事,只是偶尔会提起“沈阿姨是个很温柔、很有才华的人”。她不想让这份沉重的思念,影响到年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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