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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就该从小锤炼筋骨,磨砺心志。
正如欧阳克自幼便常入蛇窟,与毒蝎为伴,至此终是视百毒如常物,闻嘶声而不惊,练武亦然,若早早将血肉骨骼交付于严寒酷暑,拳风剑影,久而久之,便不会畏葸不前,反能苦中求进。
“人之畏苦,只因见苦太晚。”
欧阳锋抚掌感叹一声,自此,那个在白驼山赏花逗雀的悠闲少主就不复存在了。
白驼山东崖犹笼着一层蟹壳青的淡雾,崖顶却早插了一杆七尺黑幡,玄色幡面上银蛇怒目,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恍若活物。
五岁的欧阳克一身素白短褂,蹲在刀劈斧削的山脊上,四平大马扎得可怜,膝盖比石头还瘦,脚跟比风还轻,不到半柱香,两片小腿筛糠似的抖,汗珠子先在脸上排阵,再顺着眉心滚进眼眶,辣得他直眨眼,却不敢抬手抹。
欧阳锋负手而立,那双狭目冷电似的锁在侄儿身上。
这位白驼山主原已遣了仆从督练侄儿,奈何小少主骄纵成性,无人使得动,欧阳锋无法,只得亲身来镇这座小庙。
欧阳克也没想到叔父居然严苛至极,晨起时竟将一盏茶盏置于他头顶,还说:“盏倾茶洒,便要加练一炷香。”
正当卯时初刻,山间罡风骤起,黑幡撕扯出裂帛之音,孩童单薄身形终究一晃。
哐啷一声,茶盏应声粉碎。
欧阳克心累了,腿也软了,直接双膝一软向前扑倒,却在将触地的刹那,被一股绵厚掌风凌空卷起,欧阳锋袍袖未动,人已如鬼魅般掠至近前,五指虚提便将他悬在半空。
欧阳克偷眼去觑,只见叔父深邃的眼眸里寒星点点,分明凝着不豫之色。
恰在此时,苍穹传来一声清越鹰唳,墨点般的黑鹰正振翅掠过崖顶。
欧阳克瞧见了,立即眼珠一转,扯住那片冰凉袍袖,说道:“克儿……克儿方才听见鹰啸,恐这扁毛畜生啄伤叔父的眼睛,所以才一时心急……”
欧阳锋冷嗤一声,“油嘴滑舌。”左手却倏然探出,但见他掌心骤然转为青白之色,凌空三丈遥击一掌,那苍鹰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般直坠深谷。
欧阳克张了张嘴,仰起的小脸上霎时绽开晶亮神采,瞳仁里倒映着玄衣身影,满满尽是孺慕。
欧阳锋凝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鼻腔里又逸出声冷哼,面色却似缓了三分:“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玄袍倏展,将那小身子卷入怀中,踏着嶙峋崖壁疾纵而下。
小豆丁缩在叔父胸前,鼻尖蹭到冰凉锦布,暗暗吐舌。
这样被强迫练武功的日子,欧阳克岂能过得下去?他像被霜打的茄子,苦胆都要吐出来,苦得他有点怕见到叔叔了。
从美梦中醒来的欧阳克又立马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话本里仗剑天涯的侠客,腰悬酒壶,而此刻锦被里残留的温度,催促着他又把脸埋进软枕里,用被子蒙住头时,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个念头蹦了出来,他要装病!
“少主,该起了。”照顾他起居的仆从推门而入。
欧阳克却在被窝里闷声道:“我...我头疼。”
仆从忙问:“少主哪里不舒服?”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欧阳克从被缝看见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这反应让他满意,白驼山谁不知道,少主若有什么闪失,他们这些下人是会受罚的。
仆从见他小脸埋在锦绣堆里只露出乌黑发顶,伸手想试额温,却被一只小手慌乱地挡开。
“你别碰我。”欧阳克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紧绷,“就是……就是晕得厉害而已,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大事。”他暗暗运气,让太阳穴青筋暴起,这是去年看《毒经》时学的小把戏。
仆从一见他面色惨淡,便就信以为真了,急忙为他多加一床被子,又去禀告欧阳锋。
欧阳锋听到他病了,并未多想。
欧阳克体弱,他一直有意喂养了一些滋补的药材,前年用的雪参,去年换的赤灵芝,那些药性烈的像西域的烧刀子,但也因此而起一些高热不适,他便只嘱咐欧阳克好好休息。
欧阳克见自己计谋得逞,那可谓是喜上眉梢,顺理成章缩在屋子里,难得地享受了整日的清闲,仆人们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他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风声呼啸,心中满是逃脱牢笼的快意。
第二日,他继续病着。
欧阳锋晨练后来看过一次,见他仍是萎靡不振,便吩咐厨房炖了参汤。
第三日,当欧阳克还想继续装下去时,事情有了变化。
清晨,欧阳锋没有如常去练功,而是皱着眉头,心焦气躁地赶到欧阳克的屋子里。
粗糙的手指猝然搭上脉门,这冰凉触感让欧阳克骤然惊醒,他屏住呼吸,只觉那三根手指如寒铁般压在腕上,半晌,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欧阳锋重新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熟睡的侄儿,目光如炬。
欧阳克却不敢睁眼,他感觉到叔父的视线,那视线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看穿。
“克儿。”
两个字惊得欧阳克险些真的心跳骤停。
欧阳锋忽然开口,“你可知,真正的风寒之症,脉象虽浮紧,但呼吸之间应有浊气,你这两日,呼吸清浅均匀,倒像是内息运转自如。”
欧阳克身体一僵。
欧阳锋继续道:“你自幼体弱,每次发病,唇色必然泛紫,眉心泛青,可你这两日,面色虽白,唇色却红润如常。”
欧阳克知道瞒不住了,他睁开眼睛,对上叔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一慌,脱口而出:“叔叔,我..……”
“先前倒是会装。”欧阳锋道:“还有什么好法子用来骗叔父的?”
欧阳克齿尖陷进下唇,脑中急转,他深知叔父最恨欺瞒,此刻若再搪塞,只怕……
“叔叔!”他倏然仰脸,眼中顷刻蓄满惶愧之色,连嗓音都浸了三分哭腔,“克儿错了,克儿...克儿没有生病,克儿只是...只是太累了,不想练功而已。”他拽住欧阳锋袖角轻轻一晃,“克儿之后一定改,克儿一定好好练功。”
“起来。”欧阳锋说,却没有说要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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