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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并非如此。”李忘贫摇摇头,“太子爷恐怕早不记得我了。我只是,顺心而为罢了。若是哪天能帮上忙自然好,就算没用,也算是没叫自己被哄骗一场。”
&esp;&esp;说着又提起了他那个师门,嘴里含着冷笑:“何况群玉山可是铁了心要跟着六王打江山的,我这等好徒儿,岂能不去添添堵。”
&esp;&esp;一阵晚风扫过,开得正好的白荷花乘风送出一波坦荡的香气来。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一时没再说话。
&esp;&esp;李忘贫今日既是奉了东野望之命,光明正大来的,便也光明正大从正门走。正好是金缕关店的时辰,两人都要回上半城,恰是一路同行。一前一后踏在蜿蜒的青石梯上,看在旁人眼里,倒好像是一个年轻道士送姑娘回家一般。
&esp;&esp;周围隐隐约约的视线,李忘贫察觉到了,但他向来不管这些。只是多看了金缕几眼,小金掌柜不知在琢磨什么,瞧着心思放空,好几次险些踏错了梯子,还是李忘贫拽了一把才稳住。
&esp;&esp;从上城梯上滚下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金缕叫吓得回了神,忙清清嗓子站稳当,眼见长梯已快要走到头了。
&esp;&esp;李忘贫是要去酒楼的,两人在上城梯的尽头处礼貌作别,李忘贫甚至有模有样地行了道家礼,这才分道扬镳。
&esp;&esp;
&esp;&esp;金得来终究没有把义勇娘子的金匾挂在大门上,却不是因为他终于跟金缕想到了一处,而是他一觉醒来,有了更好的主意——敲锣打鼓地把金匾挂到了得月楼去。
&esp;&esp;他是个生意人,知道这样的好名声,这种暗地里千丝万缕引人遐想的与六王爷的关系,会为得月楼招徕多少客人。
&esp;&esp;从前在下半城,金得来还没这么重的心思,他只管找门路买货卖货便是。下半城结构简单,最贵的贵人也不过是几个常来巡街的衙役,见得多了,随时招呼着,总不至于有什么麻烦。
&esp;&esp;可搬来了上半城,买下了得月楼,金得来才真切地知道了大生意有多难做。得月楼里的客人,来来往往,非富即贵,为着争一张桌子吵架的两个小子,问出来都是哪家银号的侄子、哪个官爷的弟弟。
&esp;&esp;得月楼以前的东家是县令的亲戚,贵客们都给他几分面子,应付起来自然游刃有余。可如今的得月楼啊,满堂皆是贵客,唯有金得来这个做掌柜的孑然一身,什么人脉都没有,谁都得罪不起。
&esp;&esp;因此这两年,得月楼看着风光热闹,却只有金得来自己知道,为着得罪不起那些人,他赔笑脸舍银子,花出去了多少血汗钱。
&esp;&esp;金缕挣来的这块匾,着实解了他一大块心病。仰头见它堂堂正正、披红挂彩地亮在得月楼大厅上,金得来便觉从未有过的心安。
&esp;&esp;这是六王爷亲赐的金匾,是他亲女儿挣来的。有它镇着,日后再有什么难缠的客人,金得来便是装也能装得更有几分底气。
&esp;&esp;顾及金缕一向对此事不太赞同的反应,这番道理金得来本想细细说给她听,谁想她知道金匾已抬去得月楼之后,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又如同往常一般,低着头吃饭,夹面前那两盘菜。
&esp;&esp;乖乖的,静静的。
&esp;&esp;金缕是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她不想与得意山庄扯上关系,希望这件事越没人在意、越快被忘记越好。可如何与金得来解释这许多呢?
&esp;&esp;别说顾相城,如今怕是全天下的人都爱戴六王,等着他顺应天命、荣登大宝。她一个看铺子的小掌柜,无凭无据,跳出来说不想与他扯上关系,那可真是蒙着眼上轿子,不识抬举。
&esp;&esp;更何况,她这个二女儿,在金家从来话少,偶尔说几句,也往往没有人听。真要叫她去跟父亲好好聊聊,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脸上该挂什么表情才好。
&esp;&esp;李忘贫去得月楼晃荡的时候也见到了那块熠熠生辉的匾,满堂豪客议论纷纷,都在称赞金掌柜家教女有方。第二日,他特意抽空从后门去了一趟杂货铺,只跟金缕说,莫太着急,既暂时无事,便不必杞人忧天。
&esp;&esp;他在墙根底下听到六王爷议论金缕的那些腌臜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esp;&esp;一转眼,秋风乍起,顾相城里的暑气终于散了。连着两场阴雨一过,连米百斗那般怕热贪凉的人,也乖乖披上了厚些的外衫。
&esp;&esp;眼看中秋将至,按理,是米山山要带着孩子归宁过节。可米家高堂早没了,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米山山在米堆堆面前几乎有半个长辈姿态。尤其是搬到上半城之后,无论什么年节,多半都是米堆堆带着老婆孩子去金家过。
&esp;&esp;一是因为米堆堆敬着姐姐姐夫,二来,金家地方大,门庭高,叫他们一家五口去下半城米家的小宅门里委委屈屈缩着,不如米堆堆一家自己上门来得便宜。
&esp;&esp;米堆堆的妻子麦青喜欢做饭,手艺也好,她一大早跟着丈夫儿子一起上城,背了许多蒸熟的糯米,还备好了花生芝麻。一进金家,便到厨房寻了人来帮手打糍粑。
&esp;&esp;金家是大宅子,厨房后边的小院里石臼水井和磨盘都有。在顾相城,打糍粑用的石臼喊作“对窝”,箩筐一般大,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这是个力气活,麦青拿木槌砸了几下就做不动了,米堆堆满脸笑容地接过木槌,叫妻子与厨房的人自去磨香粉。
&esp;&esp;他们一家人都爱吃糍粑,听说在东边,贵人们过中秋都吃一种小巧精致的月饼。但他们顾相城的人,还是好这一口糍粑。一点点地把熟糯米捶打软烂,再捏成一个个的大圆饼子,裹了米粉放好。粘了白糖或香粉现吃也可,放干了收起来,日后或煎或蒸着吃也可。
&esp;&esp;金得来和米山山也起得早,难得过节,主人家客人家都图个热闹,一齐都在厨房小院里忙活。米百斗先去找金绦,叫了半天也不肯起床,又不方便去寻金缕,只好也来了厨房这头,跟他爹换着轮子打糍粑。
&esp;&esp;幸好没多会儿金缕就也来了厨房。她一年到头都很少贪睡,今日因为过节不去下半城,早上起来了便在自己屋里闲着发呆。
&esp;&esp;听到前头热闹起来,金缕便出了房门,也到厨房帮忙。麦青不肯叫她推磨,她便只好端了一盆青菜,坐在井边慢慢洗干净。
&esp;&esp;早饭吃的就是刚打好的糍粑,入口留香,余味悠长,可惜吃不了太多,不好克化。将近午饭时分,金丝到了,带着她的丈夫胡道永一起,提了一坛酒两筐瓜菜,算是给岳父岳母的节礼。
&esp;&esp;金丝脸上淡淡,不怎么看自己的丈夫,米山山心中噎得慌,倒仍旧招呼得热情。女婿上门,金得来便叫了米堆堆一同上楼闲谈,又使人把金绦从被窝里薅起来见姐夫。
&esp;&esp;金缕一直跟在麦青后头忙活,也有几分怕与金丝单独相处的心思。可金丝笑着几步过来,跟麦青打了声招呼,便要领着金缕出去“说说话”。
&esp;&esp;麦青本就不想金缕在这里打下手,忙赶她出去。
&esp;&esp;金缕只好跟着金丝去了后院,姐妹俩在石桥栏杆上坐着,金缕浑身不自在,金丝倒是大方得多,也不扭捏,直接问:“你还是没跟燕家小姐提那事?”
&esp;&esp;金缕紧抿着嘴不说话。
&esp;&esp;金丝脸上似笑非笑的,很是了然一般:“我知道你别扭。可你也想想,好姻缘难寻,那燕家小姐也到了年纪,这么拖着,好好一场缘分说不得就落去别人家了。”
&esp;&esp;金缕想说,燕频语和金绦不匹配。家世不匹配,性子不匹配,根本不是可以同路的人。金绦根本配不上她的好双双。
&esp;&esp;可她在家中沉默惯了,始终没有张口评说弟弟的勇气。
&esp;&esp;金丝一贯不喜欢金缕的沉默,这会儿见她不说话,脸上便明晃晃地浮着不耐烦。
&esp;&esp;“金缕,做姐姐的今天说句实话。我以前呢,很乐意你天天这么闷着,哪怕是做了上半城的小姐,也找不着什么好人家。以前我拒婚,爹就说我自私,是,我自私自利惯了,自己得不到的好处,你偏偏有可能拿到,我自然不会满心祝福你。既然我只能嫁个农户,你又凭什么有好前程呢?”
&esp;&esp;这些话,金丝头一回跟金缕说,但金缕听在耳朵里,一点意外的感觉都没有。金丝又道:“可如今我不这么想了。你就是比我命好,没在家里最穷的时候定亲,又多得贵人青眼。我酸你是没用的。你那个姐夫家,你也知道,我是不会指望的。后半辈子,我还得靠自己家里,还得靠我弟弟。”
&esp;&esp;“所以,你也别埋怨我逼你。你结识的好人脉,不拿出来用在绦绦身上,捏在手里便也没用了。凭你如今的名声,燕家门户你走得进去,可你不肯拉这条红线,还指望自己去做燕家少奶奶么?我可听说他们家两个少爷都一把年纪了,还都有妻有子的。”
&esp;&esp;金丝的嗓音本就天生甜蜜,说话时语气又时常漫不经心一般,听起来如在雾中,金缕只觉得眼前好像也雾茫茫的一片。
&esp;&esp;“只要你出了这个力,外头人知道绦绦与燕家定了,你自己的婚事也好说些。下半辈子,你便是夫家娘家两重保障,比我这个大姐可出息得多。”
&esp;&esp;“姐姐。”金缕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了口,“你真心觉得,我比你命好?”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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