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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每一个身份,都像是添在温水下的一把火,它们无声无息地烧啊烧啊,不知什么时候就将水烧得沸腾,将其中的人燃得忘乎所以。
然而李谊,他仿佛置身热烈火焰中的一面青铜镜。任它火光滔天,他犹自澄澈净明。
就在那年的除夕夜宴上,皇上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忍不住感慨道:“开国方三载,我陇朝还不是盛世,但见清侯,便如见盛世之明日。”
那时的宣平帝还没学来皇帝该有的城府和缄默,这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同年赵岘的生辰,李谊代宣平帝来鄂国公府赴宴,宴后李谊应邀为鄂国公府提一面屏风。
鄂国公差人抬了一面红木绢素立屏摆在正堂门口,所有宾客都离席围到李谊周围,都想一睹名动盛安的天才少年是何风采。
赵缭那年才五岁,却淘气得厉害,趁着鄂国夫人不注意,像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一直钻到人群最前面,抢据最佳观赏位置。
只可惜当时的赵缭年纪实在太小,她身旁的人都在讨论画面布局之精妙、色彩把握之精准、意境情感之磅礴,赵缭却什么都听不懂,画她也看不懂。
甚至做画那人的长相,做画时流畅的动作,面对众人围观的坦然,她都不记得。
赵缭就只记得,李谊做画时神情专注、双目炯炯,转向众人时,又先抿出一抹笑靥。
是用来应付场面的,也是真实的、谦逊的、温和的。
是将自己的一切光环都不动声色收起来,只把自己这个人本身推出来坦诚相待的。
就像身后的丹青般,不虚不实,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而那日让赵缭记得最清楚的,是李谊将画大体做完后,放下笔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或许是觉得哪里不妥当,又转身取笔。
当时,李谊的眼睛还流连在画中,自然地弯起小臂,随手扬了扬,衣袖被振得向下退了半寸,露出一截入嫩藕般的手腕,四指叩笔而起。
那一刻,四周人声鼎沸、闹闹嚷嚷,白衣青衫的小少年专注地看着画,赵缭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仰着小脑袋看着少年,嘴角多了两枚小梨涡,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小赵缭心里什么都没想,就是小脚丫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分。
连赵缭自己都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这么微小而随意的一个动作记忆犹新。何况因为宽袖不便,抖抖袖子再提笔,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之后,赵缭也留心观察过,哥哥赵缃以及来府里找他的公子哥们,也都会在拿笔之前抖抖袖子。
可他们的动作,要么过于生硬刻意、要么平平无奇,可以说毫无美感,再没给过赵缭眼前一亮的感觉。
很久以后,赵缭第无数次回想起李谊抬袖子的那个画面时,才终于明白,令她记忆犹新的,不是抖袖子,而是于谦卑内敛之人的细微处,不自觉流露出的少年意气。
内敛的书卷气与蓬勃的意气交织,就像是一枝落雪嶙峋的梅枝之上,悄然绽放星点梅苞,不近人情的高洁之中,多了几分生动。
九天阊阖开宫殿的磅礴,青牛白马七香车的繁荣,独得八斗的才学,仓廪实的知节。
何为盛世,五岁的赵缭不懂,却不自觉地刻在心头。
那天李谊做完画后,一群人围着他探讨画中意境,圆滚滚的小豆包赵缭扒拉开人群,挤到李谊的面前,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拉住了李谊的衣摆。
“宝宜也想要。”赵缭的小肉手指了指屏风。
赵岘见状便要把赵缭抱起来,嗔怪道:“你这小家伙,不能对七皇子无礼!”
“……?”小赵缭耍赖似得躲开阿耶的怀抱,而后仍转回李谊面前,一双圆圆的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在思索如何能“有礼”,然后对着姐姐的样子照猫画虎,双手叠在身侧认认真真行了一礼,之后又指屏风:“宝宜也想要。”
连着赵岘的苦笑,周围众人也都哈哈笑了起来。
赵缃上前来要把妹妹拉走,就听李谊笑着道:“鄂公无妨,一幅画而已,承蒙三姑娘不嫌。
只是屏风过大,恐姑娘拿取不便,不知折扇可否?”
说着,李谊从腰间取出一把空白折扇,看向赵缭。
“嗯!嗯!”赵缭重重点头,身子前倾时双手捏着小拳头不自觉举到身前,具像化了期待。
提了笔,李谊又有些犹豫。作为皇子公主中年纪偏小的一个,和这么大点的小豆丁打交道,纵使事事周全如李谊,也被难住了。
“不知赵三姑娘想要一幅……?”
“呃……呃……”激动之下,赵缭脑中划过一堆东西,但都是些点心,赵缭觉得它们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就在赵缭憋红了小脸,也想不出什么大雅之物时,她看了李谊一眼,脱口而出道:“茉莉!”
就连赵岘都一愣,这小家伙从来将一切花类都统称为“漂酿发发”,她怎么会知道茉莉?
李谊亦是一怔,顺着小赵缭的目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
白衣青衫。
“好,那便茉莉。”李谊笑着提笔。
李谊走后,他题的屏风一直摆在鄂国公府的正堂,直到卫国公案发,赵岘把屏风扔进了仓库。
赵缭一次回家时,看见那面曾被达官显贵竞相围观的屏风,如今孤零零站在仓库的窗边,虽仍旧恪尽职守拦住刺入屋中的日光,但到底被尘染得灰蒙,还结下几座蛛网。
赵缭趁人不注意偷偷把屏风搬到自己屋中,题画向内,正对床榻。
反正赵缭的屋子一年到头都空着,既没人住,也没人来,正好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容松落雪。
松可落雪,却不该染尘落灰。
于是,她救它免于囿于尘埃,它则在她不在的日日年年,为她的小屋挡风遮光。
在她在的日日夜夜,为她挡住腥风血雨和心灰意冷,容她难得一夜心安。
月风吹露屏外寒,青松卧雪枕边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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