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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荼自门内入,在走过一段狭窄而漆黑的甬道后,就看到一扇黑黢黢的石门。
打开石门便露出一个不大的石屋,久不见天日的阴腐之气扑面而来,哪怕四面都点着蜡烛,可火光却无法将屋内的潮湿阴冷挤出去分毫。
在屋内的正中间,是两座约莫腰高、人长的石台。而四周,则布满大大小小的木架子,上面罗列的,是百余种各式各样的刑具。
它们虽然样式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被血污染的污脏。
除此之外,屋中还有两个人。
其中年纪大的人面容黝黑而粗糙,身型矮小却强壮,面目看起来就是寻常的农夫,毫无显
眼之处。
可在他的粗布衣服之下,全身的肌肉隆得似是要爆起。而他周身萦绕的残忍阴冷的气场,与这石屋浑然一体,让人不寒而栗。
而最为他寻常的面容平添恐怖之气的,是他浑浊的双目,空洞得就像是死鱼的眼睛,眼珠一动不动。
屋中的另一人要年轻一些、身高也高些,整个人匀称又挺拔,肤色白皙而细腻,特别是与旁边之人的对比下,显得与这石屋、以及小镇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来自虚伪繁华之地。
只是这个人明明长着五官,却像是被厚厚的墙灰糊平了一般,喜怒哀乐统统没有,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分一毫的表情。
看到江荼进来,他俯身行礼,声音就像是周围的石壁,冷冰冰中带着毫无感情的恭敬。
“罚者周参见台首尊。”
江荼没有丝毫要寒暄的意思,往屋中一站,没了笑容的面容似是骄阳坠入冰窟,方才有多温暖,现在就有多寒。
“宣。”
“遵命。”罚者周应,说完打开怀中一卷卷轴,朗声念了出来:
“须弥,赐金字。”
这简简单单五个字一出,便是那矮小强壮的男人都吃了一惊,怔了一瞬后,浑浊的双眼转向江荼的方向。
赐金字的背后,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欺骗。
居然有人,敢欺骗那个人。
江荼倒是毫不吃惊,只是苦笑一声,坦然而苍凉。
“好。”
江荼知道,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找到了能证明那晚与自己交手之人就是李谊的实证,他只是忍不住了而已。
罚者转向矮小的男人道:“屠央客使,请以主上之名,赐首尊金字之刑,周某将于此监刑。”
被称为屠央的男人已经回过神来,粗糙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
“谨遵主命。”
说完他僵硬地转向江荼的方向,声音比石壁缝中渗出的水还阴冷。
“首尊,请吧。”
“什么字?”
周某:“您很快将知。”
江荼单薄的胸腔微微起伏,一步一步走向石台,背朝两人而立,手覆于腰间系带之上。
周某从袖中抽出一方长帕,熟练地系于眼上。
在他眼前完全黑透的那一刻,江荼外衫落地,露出一对雪白的蝴蝶骨。
江荼的臂膀均匀细腻得像是披着一件雪色的绸缎,在阴暗的石屋中,简直白得晃眼。
不掺杂任何邪念,只是因为美,江荼的这副皮囊都值得细细欣赏。
可周某在覆上双眼后,还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确保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他之所以如此,并非因他品德高尚,知道非礼勿视。
而是因为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见过这对蝴蝶骨的人,就是从那一天起堕入无尽黑暗,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周某至今记得那个人温润地笑着,将一对义眼塞进脚边人空荡的眼眶里时,像是造物主对卑微的虫豸施舍了天大的恩赏。
而那个被抠下双眼的人,就是屠央。
此时他正行走于石屋中的各个木架之间,手划过一排排工具,间或停下取出一两柄,脸上始终不存任何表情。
然后,屠央将一柄带着极细漏口的长勺放入火架之上,往勺内放了一块红铜。
就在屠央为行刑作准备的时候,江荼已经自己坐上石台,熟练地将自己的四肢都拴在石台四角的铁环中,然后平静地等待着。
等待施刑的恐惧,也是刑罚之所以残忍的一道工序,它会在对身体展开残害之前,用一些尖窄如锥的想象力,描摹骨缝,扩大感官,侵噬理智。
周某的职责就是做他的眼睛,为主人见证这些难忘的场面。
在周某见过的数百场极刑中,见过无恶不作的歹人跪地求饶、涕泗横流,也见过满脸凶肉的彪形大汉大小便失禁、狼狈不堪。
可此时,他眼前一片漆黑。他不能看,也不用看,他知道江荼会是怎样的平静,像是即将被折磨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他想得不错,此刻江荼安安静静趴在石台上,麻木得就像是还未点睛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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