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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记米行?又是囤货居奇的奸商?”
“爹,这可有几分错怪胡记啦!”说话的是王安石的长子王雱,他也是一身齐整的官服,策马随在王安石身旁,“自旱灾以来,粮价节节攀升,开封府号召平价粜米,粮商们无人响应。等市易司限制粮价,那帮奸商则立马闭门锁仓,升斗小民甚至有钱都买不到粮。胡记已经算得上有良心。据儿子所知,他们这几日来,每日放出一百石粮食,虽不是平价,已比市价低得多了。”
“东京人口百万,一百石粮食,杯水车薪罢了,又济得甚事?”
“粮商这行当的水极深,胡家低价粜米,等同于和其他粮商作对。若粜得多了,怕要引起公愤。每日一百石,已是十分不易。”说起其中干系,王雱愤愤道,“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臭虫,若依我看,通通捉来杀头也不为过!这帮粮商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尤其与宗室、外戚牵扯不清。这些宗室子弟空有官衔爵位,整日里游手好闲,大把精力放在倒卖商货上,净给大宋添乱!”
王安石摇了摇头,他这个儿子才智卓绝,但总有一丝少年得志的轻狂。治大国如烹小鲜,政事之繁杂,岂是喊打喊杀就能理顺?
“爹,如今已过了年关,该考虑再开常平仓啦!自去岁以来,常平仓粜米已有两次,都不过小打小闹,算不得动真格。您总说常平仓是京畿安稳的定海神针,不能轻动。现在东京城外饿殍遍地,可不能再容那帮粮商猖狂放肆了。”宋太祖时设常平仓,以平抑粮价,赈济灾荒,后来各州郡均有设置。
王安石伸手在马鞍上轻敲三下:“常平仓前度已经开了两次,三开常平仓势在必行,这次需如决堤放水,摧枯拉朽般荡涤污垢。提举常平司的刘煜大腿上生了恶疮,短期内无法处理公务……开仓放粮之事,也需慎之又慎。寻常人我不放心,就劳烦沈存中走一趟吧。你递个帖子给他,请他明日来府上一会。”
“沈存中么……”王雱捂嘴轻笑,“爹明日邀见他,岂不平白叫他为难?”
王安石一怔,神情诧异。
“爹难道不知?元月初二是要拜岳父的,沈存中这一遭要是不拜妥帖了,家宅不安不说,想出门都难。若儿子猜得不错,他定然在大朝会之后,就已经收拾好东西出门啦。”
沈括惧内的名头早已传遍京城,王安石哑然失笑:“也罢,给他留个帖子,事毕后立马来见。这几日老夫跟政事堂几位通通气,先出个章程来,再上报官家。”
父子俩正说着话,行伍突然停下,一辆失控的驴车横冲直撞过来。元随们急忙封堵,好不容易将驴车拦住,驴车上忽然跳下一人,蓦然冲进队伍。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穿一袭皱皱巴巴、黑袖白底的长袍,头上一顶软脚幞头,却戴得歪歪扭扭。这人猛地冲进王安石的仪仗队伍,元随们大惊失色,纷纷攒聚阻拦。呵斥声接二连三响起,只听一人大吼:“小心!伞!”众人侧目望去,见前方惊了马,扛着团扇的元随受到冲撞,手中长柄横斜,打在青罗伞上,顿时将那顶青罗伞撞倒过去。
一阵劲风吹来,眼见青罗伞即将倒地,王安石身边的瘦侍卫见机甚快,慌忙舍身往前一扑。身子卧倒在地,险而又险地将伞托起。即便如此,伞盖还是沾到了地面灰尘。
一时间,不论是打伞的元随,还是避路的百姓,都惊得目瞪口呆。
青罗伞是只有宰执才能使用的仪仗礼器,整个大宋加起来也不过两手之数,但凡一把青罗伞倒地,整个华夏大地都要抖一抖。青罗伞受人冲撞,还是大宋开国以来的第一次。
“竖子何人?竟敢冲撞相公的仪仗!”胖瘦两位侍卫扶起青罗伞,怒斥那年轻后生。
“我……”那后生看着那顶迎风招摇的青罗伞,不由两股战战,双膝一弯,跪倒在地,“禀相公,学生……学生郭闻志,家父郭护,生前曾是常……常平司管勾,还担任过延丰仓仓监,学生有天大冤……冤屈,上诉无门,只求王相公替学生做主!”
郭闻志面如冠玉,相貌颇为不俗,然而此时在宰相驾前,却唯唯诺诺、战战兢兢。见他这副姿态,王雱难掩心中厌恶,冷哼一声:“原来是郭护的儿子?我知道你的父亲,小官巨贪,恶心人的蠹虫!你居然敢……”
王安石骑在马上,挥动马鞭,制止儿子:“什么冤屈,状告何人?你且说来!”
“学生……学生状告……”郭闻志伸手入怀,却又顿了一顿,抚着胸脯道,“学生状告……东京粮商胡安国,他……他嫌贫爱富,背信弃义!学生和他女儿自幼定有婚约。家父去岁因事获罪,他撒手离世后,胡安国翻脸不认人,不仅背弃婚约,还当众羞辱学生……”
郭闻志话未说完,王安石拍马便走。
这人拦住日理万机的宰相,竟只为了这等家长里短的小事,王安石怎能不怒?王雱也啐了一口,急忙跟上。
胖侍卫疾走几步,问道:“相公,这厮冲撞仪仗,不拿他下大牢吗?”
“正值元日,何必这般戾气腾腾?”王安石摇了摇头。
郭闻志跪在路中,俯着身躯,眼看着元随的脚步一个个经过,终于人潮散去,这才松了口气。他正要抬起头来,面前突然出现一双奇大的脚,穿一双沾满尘土的旧芒鞋。
他刚抬起头,那人“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啪”地砸在他脸上。
身前是个穿着百衲衣的乞丐,一脸失望鄙夷地望着他:“真是不中用!你爹怎么死的?还指望着你替他争口气呢,憋了这么久,就憋出个屁来!”
郭闻志顶着脸上的浓痰,讪讪僵笑,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云济等人终是在年前回到了东京。
云济虽已独自居住,但每年都会回义父家过年。只是王旭公务在身,尽管开封府狱里塞满了干黑活的人牙子,偏偏郡主的下落还是毫无头绪。王家这个年过得忧虑重重。
一连几日,云济都在帮王旭梳理案件卷宗。经过几番筛查,被抓的俱已排除嫌疑,王旭只能再次扩大范围搜捕。然而他们心里有数,人贩拐了富家女子,必是卖到外地去,若从人牙子口中掏不出消息,再想查出郡主的下落,怕是比大海捞针还难。
而狄家兄妹在伯父狄谘家中过了元日,但觉规矩太多,急在京中另租住处。云济家中有空房,正打算寻租,于是腾出两间客舍,请他们来自己家住。两间客舍久不住人,房门长锁,老仆不慎把钥匙弄丢了,云济只好叫鲁千手来开锁,重新配了钥匙。
大年初十,云济和狄家兄妹正围炉清谈,鲁千手风风火火地冲进云宅,高声叫道:“教授教授!出来啦,咱做出来啦!”
“做出什么啦?”狄依依瞬间从折背样24上蹦起。
只见鲁千手捧着一只铁锁,锁体铸成憨态可掬的犬形,献宝一样呈到三人面前,面有得色地道:“在这儿在这儿,正是此物!教授总说咱生来是个匠人,创制不出什么有用的物件。哈哈!此物一出,教授定得收回这话不可。”
狄依依一把抓过铁锁,诧然道:“这不就是把锁吗?”
鲁千手摇头晃脑:“非也非也!咱这可不是寻常的锁,这是一把不怕丢钥匙的锁!”
“不怕丢钥匙的锁?”
“正是正是!你们住的那两间房,老仆弄丢了钥匙,不得不找咱开锁。当日回去咱就来了主意,创出这把锁,用任何一把钥匙都能打开。若哪日丢了钥匙,只需随便寻一把钥匙,甚至是一根草叶,只消能塞进锁眼,就能开锁。”鲁千手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掏出一串钥匙,将其一个接一个捅入锁眼,果然每把钥匙均能开锁。他一脸得意地望着云济,如同等待父母夸奖的稚童。
“任何一把钥匙都能开锁,那……还要锁作甚?”
鲁千手满脸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喃喃道:“还要锁作甚?还要锁作甚……”
眼见鲁千手失魂落魄的模样,狄家兄妹都是诧然不解,一把锁而已,何至于此?云济苦笑着解释,若论世间能工巧匠,鲁千手已是凤毛麟角。只不过“制”和“创”不同,他所造器具多是前人所创,只能称为“制”。这些年鲁千手倒也“创”出不少奇技淫巧之物来,只可惜虽制作精良,却偏偏没半点用处,个个都是堪称鬼斧神工的无用之物。因此,创制有用之物,就成了他的心结。
鲁千手固然心情低落,云济也是愁眉不展。王旭的办案时限只剩三日,所有卷宗均已查完,筛出来的几个销赃大户,他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什么结果。如今算来,倒是陈留高家最为古怪。
“是不是漏了什么?”云济正自言自语,胡安国派人来请,说是请了戏班子唱堂会,特邀云济等人去看。
狄钟一直对胡惜雪念念不忘,收到邀请大喜过望。狄依依虽一心盼着找到真珠,但见云济整日愁眉苦脸,也不禁劝慰他:“你案卷都查完了,光在这里空想有什么用?‘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若不懂有劳有逸,又怎能成就大功?走走走,去喝几杯‘胡家酿’,给脑子开开光,没准就想明白了。”云济推脱不过,只得依她。
胡家宅邸大气雅致,中堂招待贵宾,后堂招待女客。狄依依被婢女接入后堂,云济和狄钟在中庭寻了处位置坐下。桌上早已备好茶盏酒杯,陈列着七八碟果子蜜饯。旁边的铜炉里,兽炭烧得正旺。
小厮为宾客们斟酒,胡安国满面笑容,迫不及待地举杯:“新春佳节,诸位亲朋能赏光,是胡某人的荣幸。话不多说,咱们先用餐,后看戏,晚上安排了素斋,望各位都能尽兴!”
去高家这一趟,有好几桩怪事都和雪柳有关,虽已从陈留回来,但云济忍不住时时琢磨,愈发觉得其中藏着蹊跷。他本想找机会询问雪柳被退回一事,却见胡安国一杯酒浅尝辄止,跟众人告了个罪,便匆匆回了内宅。
云济双眉一动,问向左右道:“胡员外有什么急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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