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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谁能载舟亦能覆舟(第1页)

又走了一日。

楚州城早已被甩在身后的地平线下,眼前的景致愈发荒僻。官道变窄,两旁不再是整齐的田垄,而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杂木林。深秋的寒意也越发明显,白日里阳光尚可驱散些许,一到傍晚,冷风便像刀子似的,从领口、袖口往里钻。

队伍抵达一个傍着山坳的小村庄时,天色已近昏黄。村子极小,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土坯茅屋低矮破旧,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枝桠嶙峋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更添了几分萧索。

孙猛带着两个斥候打马回来,脸被风吹得发红,眉头拧成疙瘩。“世子,”他吐出一口白气,“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破庙都没有。眼看要起风了,夜里非得下霜不可。弟兄们走了一天,又冷又乏……”他顿了顿,“我已经让村里腾出屋,我们在这凑活一晚吧。”

正说着,一个干瘦得像老树根似的老头,裹着件四处露棉絮的破袄,连滚带爬地跟着侍卫从村里出来,扑通就跪在楚骁马前,磕头如捣蒜:“贵人……军爷……小老儿是这村的村长,村子穷,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已经让大家伙把各自房间都收拾干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恐惧。

楚骁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一把将老村长扶了起来:“老人家快请起,是我们叨扰了。”他的手触及老人冰凉粗糙、骨节突出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环顾四周。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远远躲在屋角柴垛后,惊恐又好奇地张望。破败的院落,稀稀拉拉的鸡只,一切都显示着这里的贫瘠。

“孙副将,”楚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几时说过要住百姓的房间了。”

孙猛一愣:“世子,这天气……”

“天气冷,我们就多生几堆火。风大,就找背风处扎营。”楚骁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将士,也扫过那些惶恐的村民,“我们是军人,是楚州的兵。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是保卫这一方水土,是让这里的百姓能安心过日子,不是来给他们添麻烦,不是来抢他们仅有的遮身之所的!”

他语气加重,目光尤其在几个看上去有些跃跃欲试、可能觉得理所当然该享受优待的新兵脸上停留了一下:“你们很多人,几个月前,也是田间地头的百姓!穿上这身皮,拿起刀枪,是为了让你们欺压和自己爹娘兄弟姐妹一样的乡亲吗?都给我记住了,我们是兵,不是匪!谁要是敢骚扰百姓,强占民房,强取豪夺,哪怕是一针一线,军法无情!”

他平日里和新兵营的兄弟,甚至和侍卫,都算得上和颜悦色,说说笑笑。但此刻,这番话却说得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孙猛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腰板:“末将明白!”他转身,对士兵们吼道:“都听见世子的话了?自己找地方扎营,不准扰民!违令者,重处!”

士兵们也被世子这突如其来的严肃震慑,齐声应道:“是!”

楚骁脸色稍霁,又转向惶恐不安的老村长,语气缓和下来:“老人家,跟您商量个事。我们人多,就在村外空地自己扎营。只是……我们队伍里有一位女眷,身子弱,受不得这野外风寒。能否请您安排一间相对干净、避风的房间,让她借宿一晚?我们按市价付房钱,绝不白住。”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老村长手里。

老村长握着那还有些温热的银子,手都在抖。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收税的胥吏,见过路过的散兵游勇,哪个不是凶神恶煞,白吃白拿?几时见过这样的军爷,这样的贵人?不但不抢房子,还客客气气商量,还给钱?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贵、贵人……使不得,使不得啊!一间破屋子,哪值这么多……那位小姐只管住,只管住!”

楚骁坚持把银子放在他手里:“老人家,收下吧,这是我们该付的。另外,麻烦跟乡亲们说一声,我们就在村外驻扎,绝不进村打扰。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告诉我们。”

柳映雪在马车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的波澜,比那日看他生火做饭更甚。一个王府世子,未来的楚州之主,在这穷乡僻壤,面对蝼蚁般的草民,竟能如此克制,如此……仁厚?甚至不惜在属下面前立威,也要维护这些百姓?这完全颠覆了她对“纨绔”、“权贵”的认知。

她下了马车,走到楚骁身边,轻声道:“世子爱民如子,宁自身受霜寒之苦,亦不扰百姓清眠,实乃仁义。这楚州之地,皆为王土,世子本可一言而决,却能如此克制,映雪……受教了。”

楚骁看了看她,笑了笑:“听柳姑娘表扬可真是不容易,仁义谈不上。只是觉得,这楚州的山河田地,城镇乡村,看似是我楚家管辖,但实际上,真正拥有这一切、支撑这一切的,是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万千百姓。我们吃的粮,穿的衣,用的器物,哪一样不是出自他们之手?他们缴纳赋税,供养军队官府,说起来,他们才是这楚州真正的主人,我们这些所谓的管理者,不过是受他们之托,替他们办事而已。若反过来欺压他们,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

;句让所有听见的人心头剧震的话:“我记得不知哪本古书残卷里提过一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这楚州,我们楚家,好比是船。而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就是托着这船的水。水能安稳地载着你,让你行得平稳,也能掀起滔天巨浪,把你彻底掀翻!说到底,不是我们养活了百姓,是百姓的血汗,养活了高高在上的我们。若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反而去欺压、盘剥这‘水’,那离船毁人亡,也就不远了。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不仅柳映雪愣住了,连旁边的孙猛、王宇,以及几个能听到的近卫,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百姓是主人?官府是替百姓办事的?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却又隐隐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从未想过的道理?这真是那个曾经斗鸡走马、视平民如草芥的世子能说出来的话?

柳映雪深深地看着楚骁,仿佛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透他灵魂深处。这个男人,每一次开口,都能带给她全新的、颠覆性的冲击。

夜幕降临,寒气更重。士兵们在村外背风的空地上扎起帐篷,燃起数堆篝火。锅里煮着和昨日差不多的伙食,香气飘散。

楚骁正和孙猛查看营地的安排,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草垛后面,几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又迅速缩回去。那是村里的孩子,一个个面有菜色,穿着单薄破旧,正怯生生地、眼巴巴地望着这边……更准确地说,是望着篝火上咕嘟冒泡的肉锅,小喉咙不时地滚动着。

楚骁心里一酸。他招了招手,对一个侍卫低声说了两句。侍卫走过去,不一会儿,领着三个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才四五岁、脏兮兮却眼神晶亮的孩子走了过来。孩子们紧张极了,缩着肩膀,手指绞着破衣角,不敢抬头。

“别怕,”楚骁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们齐平,声音放得格外柔和,“饿了吧?”

最大的孩子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又迅速低下头,极小幅度地点了点。

楚骁笑了,对负责分饭的火头兵说:“拿几个碗来,给他们先盛点,多放点肉。”

热腾腾的饭菜递到孩子们手里,他们犹豫了一下,看看楚骁鼓励的眼神,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烫,用手抓着就往嘴里塞,吃得狼吞虎咽。

楚骁站起身,对旁边的绿萝说:“绿萝姑娘,我记得你们带了点心?能不能先借我一点?”

绿萝看向柳映雪。柳映雪一直默默看着,此时微微点头:“世子但用无妨。”

绿萝取来那盒精致的芙蓉酥。楚骁接过,打开,蹲下递给孩子们:“慢慢吃,还有这个点心,尝尝。”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么精巧漂亮的点心?眼睛都直了,却不敢拿。楚骁直接每人手里塞了两块。最小的孩子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了,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嗯嗯”声。

就在这时,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妇惊慌失措地从村里跑出来,显然是孩子的父母。他们看到孩子居然在军爷堆里吃东西,吓得魂飞魄散,冲到近前就要跪下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我们这就带回去打死!”男人声音发颤,女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侍卫下意识要拦,楚骁摆手制止。他快步上前,在两人膝盖沾地前将他们扶住:“大哥,大嫂,快别这样!孩子没犯错,是我们看孩子可爱,请他们吃点东西。天这么冷,让孩子吃点热的,算什么冲撞?”他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怪罪。

夫妇俩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位虽然年轻却气度不凡、笑容温和的贵人,又看看自家孩子手里捧着的饭碗和点心,简直像在做梦。

楚骁转身对孙猛道:“孙副将,看看锅里还有多少肉和饭。匀一些出来,分给村里的乡亲们吧,尤其是老人和孩子。天冷,让大家也吃点热乎的。”

孙猛这次有些迟疑了,低声道:“世子,咱们的粮食是按行程算好的,这一分……后面几天万一补给不上,弟兄们就得啃干粮了。而且,这荒村野地的,也没处补充去。”

楚骁几乎没有犹豫,断然道:“那就后面几天我们吃干粮!匀出来,分!”他看了看那些在寒风中瑟瑟的村民,“我们年轻力壮,扛得住几天干粮。他们不容易。”

孙猛看着世子坚定的眼神,不再多言,抱拳道:“是!末将领命!”立刻安排人去分派食物。

柳映雪站在稍远的地方,披着厚厚的披风,却觉得心头的震撼比身体的寒冷更甚。她看着他蹲下身与脏兮兮的孩子平视说话,看着他扶起惶恐的农人,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命令分出军粮,哪怕自己后续可能要啃干粮……每一个细节,都与她认知中那个骄奢淫逸、目中无人的世子重叠不上。

火光跳跃,映着楚骁忙碌指挥分粮的侧影。他脸上没有施舍者的高傲,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弱者境遇的关切和行动。

柳映雪轻轻地、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这个楚骁……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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