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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时光,在肃杀与期待、担忧与热血交织中,如指间流沙,倏忽而过。
圣山脚下,那片曾被鲜血浸透、又被两军铁蹄反复践踏的广袤雪原,再次被森然战阵所覆盖。楚州大军与草原联军,如同两股对峙的钢铁洪流,相隔数里,旌旗猎猎,兵甲如林,肃穆无声。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刻意放缓了脚步,敬畏地绕行在这片即将见证另一场传奇对决的战场上空。
空气中的紧绷感,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冰棱,刺得人肌肤生疼。每一双眼睛,无论来自楚州的黑甲,还是草原的皮袍,都死死盯着两军阵前那片空旷的中央地带。
楚州中军阵前。
楚骁静静地伫立在“逐风”的背脊上。
他身着一套簇新的玄色明光铠,甲片在惨淡的天光下流转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肩吞、护心镜上镌刻着栩栩如生的玄鸟纹饰,象征着楚州楚氏的赫赫威仪。头盔下的脸庞,依旧带着伤病未愈的苍白,下颌线条却绷得极紧,那双曾经明亮飞扬、后又沉淀了太多风霜与伤痛的眼睛,此刻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却蕴含着即将喷薄而出的锐利锋芒。
他手中提着一杆乌沉沉的长枪,枪身似乎是由某种奇异的金属与木材复合锻造而成,通体流转着一种内敛的暗光,枪尖雪亮,长约尺余,呈完美的流线型,只是静静地垂着,便自然散发出一股破甲穿云的凌厉气息。因他惯用的龙胆亮银枪还放在楚州,这是三日前,他从父亲楚雄手中郑重接过的那杆伴随镇南王征战半生、饮血无数的“镇岳”大枪。
“逐风”在他胯下,显得异常神骏。它通体毛色如最上等的墨玉,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深青色的光泽,唯有四蹄踏雪,肩高体壮,肌肉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一双马眼炯炯有神,带着神驹特有的灵性与骄傲。它似乎明白今日肩负的重任,静静地站着,鼻息喷出两道白气,蹄子偶尔轻轻刨一下地面,显得沉稳而又蓄势待发。
在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楚州军阵。将近二十万铁骑,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玄甲黑马的年轻身影上。担忧、期盼、狂热、决绝……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燃烧。世子殿下不仅活着归来,更要在今日,挑战那不可一世的草原武神,为楚州,为大乾,夺回那份被践踏的尊严!
而在楚骁正前方,王妃、柳映雪、楚清,以及楚雄和众将领,围成了一个半圆。女眷们没有乘车,而是站在了阵前,似乎要离他更近一些。
王妃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较为鲜亮的宝蓝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象征身份的金凤步摇。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的青影显示着这三日她并未安眠,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中虽然有浓得化不开的忧色,却再没有那种濒临崩溃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母性的坚韧与支撑。她看着儿子,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他铠甲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手指微微颤抖。
“骁儿,万事小心……不要逞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楚骁俯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娘,放心。孩儿答应您,一定平安回来。”
楚清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此刻却强忍着,用力拍了拍楚骁的臂甲:“臭小子!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听见没?姐姐在下面看着你呢!敢出事……我、我饶不了你!”
楚骁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知道了,姐。等我回来,带你去打最新鲜的獐子。”
柳映雪就站在王妃身侧。她没有再穿素衣,而是换了一身胭脂红绣金缠枝莲的骑装,外面罩着雪白的狐裘,乌发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绾起,脂粉薄施,却难掩眉宇间那抹惊心动魄的美丽与深深的牵挂。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楚骁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双手在袖中交握,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楚骁的目光与她对上,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看到了那竭力克制的恐惧,更看到了那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等我。”
柳映雪看懂了他的唇语,眼眶瞬间红了,却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也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他一个极淡却极其坚定的笑容。
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一众将领也纷纷上前,抱拳行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激动,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世子殿下!保重!”
“末将等在此,静候殿下凯旋!”
楚骁对他们一一颔首致意。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最前方、一直沉默不语的镇南王楚雄身上。
他今日没有披挂他那身标志性的玄铁重甲,只穿了一身深紫色的亲王常服,外罩黑色大氅。他背对着大军,面朝楚骁,面容依旧威严,只是眼角的纹路似乎更深了些,鬓边的霜色也更显眼了。他望着儿子,望着儿子身上那套象征着楚州最高统帅威严的明光铠,望着儿子手中那杆曾伴随自己南征北战的“镇岳”大枪,望着儿子胯下那匹神骏非凡、来自草原的
;“逐风”宝马。
他的眼神异常复杂,有欣慰,有骄傲,有不舍,有决断,还有一种……彻底释然后的平静。
这三日,他几乎没有合眼。与儿子有过数次长谈,关于伤势,关于战术,关于那封信,关于阿茹娜公主的用意,关于兀烈台可能的实力变化,关于……未来。
终于,在这决战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刻,他缓缓上前一步。
所有的叮嘱声、告别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对父子身上。
楚雄的目光扫过楚骁身上的盔甲,胯下的战马,最终,落在了他手中的“镇岳”大枪上。
他没有说关心的话语,也没有做最后的战术叮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阵前,甚至隐隐传到了后方严阵以待的大军耳中。
“这套明光铠,是楚州匠作监用库中最好的寒铁、掺以玄铜,赶制了三日三夜而成,轻便坚固。”他平静地叙述,如同在点评一件普通的兵器,“这‘逐风’马,确是百年难遇的神驹,灵性耐力皆属顶尖,阿茹娜公主这份‘公平’之赠,用心良苦。”
他的目光抬起,直视楚骁的双眼:“但是,骁儿,你这枪……不行。”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楚骁手中的“镇岳”大枪,已是楚州军中有数的神兵利器,乃是当年帝国大匠精心锻造,伴随楚雄立下无数战功,枪下亡魂不知凡几,如何能说“不行”?
楚骁也微微一怔,不解地看向父亲。
楚雄却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身后。
一直沉默侍立在他身后的亲卫统领楚风,双手捧着一个狭长的、覆盖着玄色锦缎的匣子,躬身奉上。那匣子古旧,边角有些磨损,却透着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
楚雄接过匣子,手指抚过锦缎光滑的表面,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缅怀,随即,毫不犹豫地掀开了锦缎。
里面并非众人预想中另一杆更华丽、更沉重的长枪。
而是一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枪。
枪杆似乎是由某种深色的硬木制成,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却没有任何雕饰。枪纂是普通的熟铁,朴实无华。唯有枪尖,长约尺半,比寻常枪尖略长,呈完美的三棱透甲锥形,线条流畅而森然,材质非铁非钢,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幽蓝色,没有寒光四射,却莫名给人一种心悸之感。枪尖与枪杆连接处,篆刻着两个古朴遒劲的小字——楚州。
而在枪杆靠近手握之处,还刻着两个更小、却同样清晰的字:
楚雄。
楚骁的目光,在触及那杆枪,尤其是枪身上“楚州”二字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猛地窜过他的脊椎!
他认得这杆枪!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它,但他无数次在父亲的帅帐中、在楚州军最古老的武库记载里、在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兵口中,听说过它的传说!
这不是普通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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