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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初春的风,本该带着冰雪消融的湿意与嫩草破土的生机,却此刻刮过苍茫草海时,只卷来呛人的铁锈味、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还有绝望焚烧后的灰烬味——那是战死勇士的铠甲碎屑、焚毁毡房的焦糊痕,混着未化尽的冰雪,狠狠抽在每一个草原人脸上,冷得刺骨。极目远眺,往日泛着青绿的草甸只剩一片枯黄死寂,零星散落的折断长矛、破损盾牌与无人掩埋的战马骸骨,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厮杀。
库里台大会开得异常艰难。圣山脚下,一顶巨大的黑色毡帐临时搭建,兽皮补丁层层叠叠,边角被寒风撕扯得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坍塌。各部残存的首领、长老,如同重伤的狼群,疲惫围坐在火塘四周,人人脸上刻满伤痕与疲惫,衣袍破旧染着血迹尘土,手中兵器也多有磨损。恐惧像无形的网笼罩全场,部落间的猜疑与世代旧怨,让每一次商议都充满火药味,稍有不慎便会引爆。
金帐部落几个有资格争位的小王,腰杆挺直,眼神桀骜不满,看向苍狼部乌力罕的目光满是鄙夷,身边站着几名残存护卫,虽人数寥寥,却仍摆着往日排场,对乌力罕“临时共主”的提议嗤之以鼻。白鹿部残存贵族垂头丧气,紧攥着战死族长的兽牙吊坠,眉宇间满是悲痛,眼神空洞茫然,面对争执始终态度暧昧。其他小部落首领缩在角落窃窃私语,眼神闪烁,各有盘算:或想投靠强部苟活,或想趁乱避祸,或在绝望中不知所措。
“凭什么让苍狼部领头?”一个满脸横肉的金帐小王猛地拍响木桌,“要不是你们作战畏缩,我们金帐勇士怎会折损大半?族长怎会死战?现在倒想借战乱当盟主,做梦!”
“就是!论实力,我们即便折损惨重,也比你们强!”另一个年轻金帐小王站起身,手按刀柄瞪着乌力罕,“盟主该从我们金帐选,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争吵声在大帐内愈演愈烈,夹杂着怒骂与兵器碰撞声。乌力罕端坐主位,脸色铁青,双手攥拳指节泛白,腰间狼牙刀微微颤动,强压着怒火。身旁的儿子巴图年轻气盛,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刀柄几次欲拔刀怒斥,都被乌力罕用眼神制止。大帐气氛愈发紧张,草原联盟濒临破裂,仿佛下一秒便会自相残杀。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沉默的兀烈台缓缓睁眼。这位金帐老长老、草原最具威望的长者,脸上布满征战留下的刀疤,银发白须,眼神浑浊却透着沉稳,仿佛早已看透一切。他目光缓缓扫过争吵的众人,沉稳威严的气息让大帐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兀烈台未发一言,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拿起身边一份沾着未干血迹的狼皮密卷——这是草原各部通用的暗码,唯有首领长老能懂,显然历经千难万险才送到。他动作缓慢沉稳,将皮卷轻轻推到火塘边,火光照亮了密密麻麻的密语,也映出他凝重的神情。
离得近的金帐小王满脸疑惑地捡起皮卷,起初满脸不耐,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可下一秒,他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干涩嘶哑地念道:“楚州……镇南王楚雄……扩军十万已毕……”
这消息众人早有耳闻。自草原联军斩杀镇南王世子楚昭后,楚雄震怒欲北上复仇的消息便断断续续传来,众人虽有惊惧,却仍心存侥幸,觉得楚州路途遥远、粮草难运,即便来犯,也能凭草原骑兵的机动性周旋,因此虽面色凝重,却还能强撑。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大帐内空气瞬间冻结。那金帐小王声音带着恐惧,继续念道:“……其先锋楚风,持重金与王命,说动青、徐二州各出两万精锐骑兵……且倾州之力,购空周边三州所有战马、驮马!现楚州出征之军,多为一人双马,精锐者一人三马!”
“一人三马?!”几个部落首领同时倒吸冷气,有人险些从垫子上站起,满脸难以置信。他们身为马背上的民族,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楚州骑兵的机动性与耐力,已不逊于甚至超过草原骑兵!草原骑兵多为一人一马,精锐亦不过一人双马,而楚州骑兵可随时换马奔袭,赖以周旋的草原,或将不再是屏障,他们随时可能被围追堵截、逐个消灭!
“大乾九州,楚州本就产马,加之青、徐二州军马与周边三州购空的战马……这几乎是大乾半数军马啊!”苍狼部长老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让众人的惊惧又深了几分。
皮卷上的字句仍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人心。金帐小王肌肉抽搐,强忍着恐惧念道:“为供此战,楚州已近空国!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除必要守城与耕种外尽数征发!民夫、辅兵、辎重队……随军北上者,已近六十万众!”
“六十万?!”白鹿部长老失声尖叫,声音变调带着哭腔,“六十万张嘴要吃饭,他们哪里来的粮食?这阵仗百年未见,就算草原最鼎盛时,也凑不出这么多人啊!”
大帐内再次混乱,众人交头接耳,满是恐惧与茫然。六十万随军人员,已是一股庞大洪流,楚州即便富庶,也难以支撑如此消耗,这让他们既疑惑,又愈发恐惧楚州复仇的决心。
金帐小王脸上早已没了
;桀骜,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声音带着哭腔,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皮卷,却仍咬牙念道:“楚州……已搬空境内所有官仓、义仓与大族私仓,民间余粮亦自发捐赠,今岁春种粮种,也有部分充作军粮……除老弱妇孺预留的最低口粮外,十仓九空!所有粮秣已装车,随六十万民夫组成连绵数百里车队,加之三万步兵,缓缓北来……”
十仓九空!连粮种都动了!这是真正的不留后路!所有首领都感到刺骨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他们深知粮种是来年的希望,楚州此举,不是打仗,是拼命,是拉着整个楚州的命脉,来跟他们换命!一个小部落首领瘫坐在垫子上,眼神空洞地反复念叨:“不留后路……我们怎么打得过……”
“还有……”金帐小王声音虚弱如呻吟,却仍念完最后一段,“楚州所有商贾,以柳氏为首倾尽家财捐献军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言明殉国将士家眷抚恤三倍于常例,且战死者必入英烈祠享万世香火……故而楚州军民,人人怀必死之心,无有退意,皆言‘不怕死’‘来拼命’……”
话音落下,大帐内陷入死寂,只剩牛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柴火燃烧声,还有人因恐惧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没人说话,没人争执,所有人都低着头,满脸绝望——有人抱头崩溃,有人默默流泪,有人眼神空洞接受毁灭。
这哪里是军队?这是一股被丧子之痛、灭境之仇点燃的复仇洪流,是一头红了眼、要拖着整个草原同归于尽的绝望凶兽!先前对苍狼部的不服、对联盟的侥幸、对权力的算计,在这“举州赴死”的疯狂面前,都变得可笑渺小。他们终于明白,再不团结,等待他们的便是部落覆灭、断子绝孙。
兀烈台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不高却满是苍凉沉重:“现在,你们还觉得该争论谁当盟主吗?还是该想想,如何不让自己的部落从草原上消失?我也是金帐人,世子战死,我比谁都恨苍狼部迟援,但此刻,恨与争执无用,楚州人的刀已架在我们脖子上,唯有团结,才有一线生机。如今草原,唯有乌力罕,唯有苍狼部,能带领我们抵御这场灭顶之灾。”
无人应答,大帐内依旧死寂,只剩粗重的喘息与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兀烈台的话如重锤,砸醒了每一个人——他们已无争执的资本,唯有团结,方能求生。
乌力罕趁机猛地站起,脸色惨白却透着狰狞狠厉,眼底的疲惫怒火,尽数化为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环视众人,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都听到了!楚州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葬的!给他们世子送葬,也要拉着我们所有人、整个草原陪葬!”
他手指帐外南方天空,仿佛能望见那支恐怖洪流:“六十万民夫搬空家底随行,近二十万骑兵一人三马,商人捐出棺材本买我们的命!他们的军民,根本不想活着回去,只想拉着我们一起死!”
他收回手指,重重捶在胸膛,铠甲哐当作响:“我们还有什么?只剩身后的圣山、手中的刀,还有这条不想断绝的命!我们已无退路,退是死,逃是死,唯有战,才有生机!”
“我乌力罕,苍狼部族长!”他眼神赤红,目光如利剑扫过众人,“我不敢保证能带你们赢,不敢保证保住所有人的命,但我发誓,联盟在,苍狼部就顶在最前面!要死,我乌力罕第一个死,我儿子巴图第一个死,苍狼部勇士第一个死!绝不让楚州的刀,先砍在其他部落兄弟脖子上!”
巴图猛地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吼道:“愿随父亲死战!愿为草原殉命!”苍狼部十几个勇士纷纷起身拔刀,刀光映着火光,齐声嘶吼:“愿随族长死战!绝不退缩!”
乌力罕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现在告诉我!你们是想像待宰的羊一样散开,被逐个砍死,让部落名字成为草原的笑话?还是抱在一起,在圣山脚下、祖灵面前,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楚州人看看,草原儿郎,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也要死得有尊严!”
大帐内依旧沉默,但绝望的死寂中,有什么正在悄然觉醒。最先念信的金帐小王缓缓抬头,眼中没了算计与恐惧,只剩濒死野兽般的红光与决绝,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白鹿部长老擦去老泪,握紧拳头,悲痛渐渐化为复仇怒火。其他小部落首领也纷纷抬头,恐惧被凶狠决绝取代,彼此对视间,看到了一线生机与草原人的骨气。
求生的本能,绝境中“死也要咬下一口肉”的反抗意志,终于压倒了私心旧怨与恐惧。他们明白,唯有团结并肩,才能保住部落与草原。
一个仓促、松散、仍有裂痕,却不得不相依为命的草原联盟,在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下,以最悲壮绝望的方式勉强成型。乌力罕被推举为“临时共主”,带领各部抵御楚州大军。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位盟主手下的“大军”,不过是一群被吓破胆、饿着肚子、建制混乱,且深知面对的是一群求死复仇者的残兵败将。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裹挟着铁锈、血腥与绝望,但大帐内,却升起了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气息——那是草原人最后的骨气,是绝境中不肯屈服的反抗之火。他们不知道能否战胜强大的楚州大
;军,不知道能否活下来,但他们清楚,会战斗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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