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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也不知自己是被什么魔怔住了,竟在凉亭处傻傻地呆到了深夜,直到怀信因为一直等不到我而着急地来寻我,才将我从冰冷的石凳上抱了回去。
仇云清的身体虽比我之前那副身子要健康得多,但终究也不是什么强健的体魄,时不时被凉风一吹,便会立时染上风寒。
那天夜里,吹了半宿冷风的我便发起了高热,烧得头脑昏沉,昏迷不醒,还做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我追念的娘亲和慈爱的爹爹都还健在,而我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每日无忧无虑地在丞相府里溜达嬉闹,捉猫逗狗,时不时上房揭瓦,还敢闲适地躺在屋顶上看远处高山上的白云。
那时黄昏时分刚到,大团大团的浓云染着赤红色的光晕,像无数色彩明艳的美味蘑菇,微风从我眼睫上滑过,炊烟从远处的万家灯火中燃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与炊烟的余味,我在心里默念道。
“一。”
“二。”
“三。”
刚数完便听到我爹的声音从下边传来,声线很温润,像是拂在我面上的轻风,悠悠喊道,“小秋,下来用晚膳。”
我从屋顶上边往下看,便见到他身上还穿着藏青色的官服,显然是刚下朝就匆匆赶回家里,年轻俊逸的脸上皆是对自家孩子的宠溺与纵容,但禁不住还是教训我道,“你啊你,皮成这样,若是摔下来了,我看你今后还敢不敢这么皮。”
“我才不会摔下去咧,”我一边手脚利索地顺着着梯子往下爬,一边大言不惭道,“爹爹可不要小看了我的身手,我跟你说,那些宫里的影卫没一个比我厉害的。再说了,就算我不小心摔下去了,我相信爹爹也一定会接住我的!”
我可以说是信心满满地吹着牛,但人果然不能老是吹牛,报应来得飞快,我脚下一个踩空,整个身体不停地往下坠,心脏都要从嗓子眼掉出来,幸好意料中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我就被我爹牢牢地接住了。
“你啊你,成天这么调皮,当天真有一天,摔了个皮开肉绽。”
我爹顺手将我扛在肩上,我闲适地趴匐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红霞密布的天空,只觉得宁静悠远,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久违的梦。
我爹身高腿长,一下子便将我带到了膳厅,我娘笑着迎了上来,拍了拍我的头。她生得艳若桃李,粉白的脸,含情的眸,小巧的鼻尖,饱满而微翘的唇珠,微笑看人时,澄澈的双眸含着潋滟的水光。
她轻轻地捏了捏我的鼻子,还盘问我道,“是不是又爬到屋顶上去了?你知不知道那样有多危险?”
“哎呀,娘亲别生气,”我顺势将脸埋进了她怀中,陶醉地闻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花香,我娘很喜欢紫藤萝花,丞相府里所有的花都是她在打理,于是她身上便总是带着好闻的花香,我忍不住撒娇道,“娘亲别生气了,小秋保证以后都乖乖的,不会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
“你这个臭小子,知道我们疼你,成天就知道撒娇。”我娘一边无奈地叹气,一边揉我的耳朵,“好了好了,这次就算了,下次还敢爬到屋顶上去,就要你好看。”
我见此事终于揭过去了,连忙给我爹爹和娘亲夹菜,甜笑着讨好道,“爹爹,娘亲,你们多吃一些,这个好吃。”
“好好好。”
“小秋也要多吃一些,才能快点长高长大。”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块,桌上的饭菜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氤氲,我碗里满是爹娘夹给我的饭菜。
夕阳的余晖从敞开的窗户投入屋内,正好落在饭桌上,桌上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闪耀的光晕,异形的光斑落在雪白的瓷盘处,如梦似真。
我看着身旁的爹娘,也不知为何,视线竟变得朦胧,水雾凝聚于眼眶之中,藏着未可知的伤感。
幸而我爹娘并未发现我的异常,他们用完晚膳便说要出去走走,为了能两个人独处,还吩咐我不准跟上,要在家里好好做功课,不然明天夫子就要打我的手心了。
我气不过,却只能丧气地拿出纸笔,歪七扭八地写字,直望着天边的彩霞都变成靛蓝的云雾,昏黄的天空逐渐变得灰淡,弯钩一般的月亮取代了晴明的日影,此时已经到了入夜时分,我爹娘却还未归。
我在丞相府内着急地到处转,却骇然地发现府内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仆从侍卫像是忽然间人间蒸发了一般,我心里怕得要命。
偌大的府邸并未点上烛火,就连摇晃的红色灯笼都像是凄厉的鬼影,我尖叫着往外边跑去,一路狂奔,一边喊着我爹娘,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此时繁华的京城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萧索的落叶卷着晚风起舞,破败的门户被风拍得吱呀作响。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我想到这里,浑身都冒了冷汗,只一个劲儿地往前边跑去,跑着跑着,我逐渐脱力,却愕然发现,天光突然大亮。
原本还是寂寂的深夜却变成了白日,那种蚀骨的惊骇令我连呼吸都无法顺畅,手上只随处扶了一样东西来稳住身形。等我彻底冷静下来,才发现我扶着的是皇榜的告示,上边白纸黑字写着。
“封绪身为姜朝一国之相,本应辅佐圣上,克己守礼,一心为主,不入朝中党派之争,但封绪竟暗中结党营私,勾结官员,其心可灭,其罪当诛,特此昭告天下,今日午时处斩封绪,钦此。”
什么?处斩?怎么会?这不是我爹,不是的,不可能的,我爹对皇上那么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结党营私呢?这一定是假的,我浑身都在发抖,手指都被咬出了血,只犹豫了半瞬,便急急地往刑场跑去。
光是这急促的奔跑便差点要了我这条小命,我短促而艰难地平复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刑场上四处张望,寻找我爹的踪影。
此时天色诡异地变得晦暗,浓云遮蔽了旭日,用木桩围起来的刑场,是一地的飞沙走石,身着囚服跪在中间的是我爹,他形容枯槁,原本神采奕奕的脸上挂着许多伤痕,就连白色的囚服也被不断渗出来的鲜血染得通红。
“爹爹!”
“我爹是冤枉的!你们不能伤害我爹!他是冤枉的!冤枉的啊!”
“谁能来救救我爹!”
我想要冲进刑场去救我爹,却被身后出现的无数双手抓住,几乎不能动弹,我回过头,骇然地发现身后的人面容青黑,眼神木然,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行尸,分明四肢僵硬,但手上的劲儿却大得出奇,只将我死死地钳制在刑场外。
“午时已到,行刑。”
随着威严的话音落下的,还有处斩令掉落到地上的声音,我发了疯似地挣扎吼叫,却无济于事,我挣脱不了身后那些人强悍的手,便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屠刀高高扬起,鲜红的血溅三尺。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近停止,像是被命运的大手遏住了咽喉,只死死地拽住胸前的衣襟,喉中有粘腻的腥味翻涌而上,我忽地呕出了一口污浊的黑血。
顺着地上的鲜血,往上看,便是我爹的头颅,他睁着双眼,直直地看着我,眼神中藏着怨与恨。我爹爹定然是怪我没有救他,我真是个不孝子,都怪我。
身后的阻力在此时却忽然卸去,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我爹的尸首前,颤着手想要将我爹的眼睛阖上,却突然被人恶狠狠地推倒在地,来人揪着我的领子,与我有九分相似的娇艳脸蛋上,是狰狞又汹涌的仇恨。
我娘眼眶通红,表情阴翳凶狠,拼命地摇晃我的肩膀,像是要将我从罪恶的美梦中摇醒。
她本该体面的钗发都凌乱了,美艳的脸蛋布满了泥土的脏污,愤怒得几乎要将牙关咬碎,对我恶狠恶道,“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非要去喜欢那个该死的太子,你爹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
“谢言他杀了你爹!杀了你爹啊!”
“你怎么可以对他心软!怎么可以!你这样对得起你爹吗?对得起我吗?”
我努力地张了张嘴,却因为痛苦而无法发出任何声响,我的眼泪在顷刻间决堤,只能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脑中像是有一根针要穿孔而出,它击碎了我最后一根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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