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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冬至,大雪漫天。
今年?雪来得晚,汴河竟到?了冬至都尚未完全封冻,是个名副其实的暖冬。津渡水门最后一批粮纲船首尾相连,铁包船头劈波破冰而来,泊在全是碎冰的岸口,漕丁和面带刺青的巡岸司张弓吹号,开?始卸年?关前最后一船冬粮。
雪沫子被风缠着乱飞,林家的内知管事丛伯上了甲板,从一众争先恐后跳上舢板争抢生意的包夫里?挑了三个最是身强体壮的,让他们?将林家一箱箱行李都挑下船。
又在码头雇了两辆骡车,嘱咐小厮盯着行李捆好,这才?上船请示主家:“二郎,车套好了,下船吧。”
昏暗的船舱里?,有人弯腰走?出来。
“走?吧。”那?人掸了掸身上半旧的棉布长袍,抬起头来,叫外头明亮的雪光一照,才?叫人看清他的面容浓黑的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竹冠里?,露出干净的容长脸,眼细长微挑,高而直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细银丝镶边的水晶叆叇,细银链子从耳后松垮地绕过。
他身姿颀长清瘦,哪怕穿着无纹无饰的旧衣袍,也自有种英挺的模样。
“外头下雪了,二郎还是撑把伞的好,否则不到?金梁桥,浑身都要叫雪浸透了。”丛伯上前接过他手中拎着的小书匣子,抱在怀里?,换做一把油纸伞塞进他怀里?,踩着咯吱咯吱响的船梯上去?,边在前引路边琐碎地唠叨道,
“……都说今年?暖和,没成想今儿下雪还是冷。启程时郎君便说了让二郎多带件大氅,二郎非说太重了不带,如今可不得遭罪了?冬至时街上又拥堵,也不知要吹多久的风才?能进内城,回头又着了风寒如何是好?紧接着便要进腊月了,真病了上哪儿去?寻郎中?何况,二郎回来了,官家指定要召见的,总不能打着喷嚏进大内去?吧?”
林二郎疏离冷峻的脸上露出一点无奈,却没说什么,由?着老家仆从船上唠叨到?了船下,他心不在焉地听,转眸去?打量这阔别了数年?的汴京城。
雪纷扬的码头上搭了一溜茅草棚子,里?头全是一整条的双层长板桌,桌上带洞,里?头放炭盆,上头嵌一个个铁盆,装满了各色热菜,无数纤夫端着盘子,在棚前排成一条长龙。
这倒是离开?前没有的景象。想起往年?码头上总会有许多倒毙在地上的纤夫,厢军每逢寒冬都要推车平板车沿路收尸,今年?却似乎没见着,那?些纤夫身上还穿了棉衣……
林二郎一直安静地望着。
官家四年?前将士族一网打尽的事迹,他虽远在洪州守孝,亦有所耳闻。王雍曾在书信中言辞激昂地断言官家此举必将削平百姓头顶的一座大山,不出三年?,大宋之民生也必有改观。
如今看来,倒叫他料准了。
马车辘辘往汴京城赶去?。从码头出来到?外城还有一段路要赶,城郊的麦田都叫雪盖得茫茫一片白,叫人看了莫名有种独立辽阔雪原的孤独之感。
唯有一处田地,以砖石围墙环绕,里?头傍着一片水塘盖了连绵的屋舍,牲畜的叫声混杂从里?头飘出墙来,似乎还有犬吠。
这里?原不是冯家的田地么?
林二郎疑惑地视线落在那?两道宽阔大门上,只见悬着大红灯笼的屋檐下,右侧墙上钉了个长条形竖匾,上头笔锋飘逸地写着:“沈记满丰农场”。旁边还沿着围墙贴了一条巨大横幅,显然?同出一人之手,写道:“有鸭有鸡有牛羊,有山有水有麦浪,这里?是沈记满丰农场,也是你世外桃源的入口喂鸡鸭牛羊叁文次,采摘蔬菜贰拾文斤……”
林二郎:“……”
这样灵动高洁的好书法写着这些活泼俏皮的话,瞧着莫名有些怪怪的。
再?往前走?,便验明公验进城了。
冬至日满街都张灯结彩,到?了内城里?更是拥堵非常,挤挤挨挨的商铺门前都雇了伙计高声吆喝,各色幡子在雪中展扬,蒙蒙的。
骡车愈往金梁桥去?便愈发?走?不动了,连丛伯都奇怪道:“以往总是樊楼所在的景明坊内拥堵非常,怎么今年?才?到?金梁桥便已?开?始堵塞了?今日也不是大相国寺办万姓交易的日子啊。”
倒是前头赶车的车把式知晓,他笑道:“两位郎君久未回京了吧?如今金梁桥也如景明坊一般,是汴京城里?顶顶热闹之处;景明坊因樊楼繁华,金梁桥却是因沈记闻名。”
沈记?林二郎与丛伯对视了一眼,都想起了王雍在信中所说的:“到?了蔡州,一定使人告知抵京的时日、漕船铜牌号,愚兄方便在金梁桥的沈记提前备好宴席,为你接风洗尘。”
因此林二郎今日才会一下船就往金梁桥赶,全是因王雍接到?他的信后,今日已?置办好席面,提前候在那?沈记。
只是他当初离京时还没听过什么沈记酒家,故而不知其竟有这样大的名声,甚至能与樊楼相提并论那可是樊楼!
比大内禁庭还高的樊楼!
废了不少时辰,骡车终于挤过了金梁桥,才?下桥,他便看到沈记酒家极为显眼的红布招子了,高高挑出来的招子旁,便是一方大匾。
他不由?睁大了眼那?匾额是大漆泥金沥粉匾额,上书四个金漆大字:“沈记酒家”。而在“记”和“酒”中间上方,还盖了一方大印,这字体端庄平正、典雅修润,称不上多好,但……即便不看那?“宝元御笔”的朱泥印,他也一眼能认出来这是官家御笔亲书。
大宋江南西道常出神童,数十年?前,抚州临川曾出过一个十四岁进士;而林二郎是继其后,大宋年?纪第二小的少年?进士十二岁秀才?,十五岁举人,次年?进士及第。当年?,他小小年?纪殿试时便对答如流,大受先帝赞赏,当场授秘书省秘书郎,命为东宫侍读,伴太子赵伯昀读书。
他比官家还小两岁,若非宫变时被晋王搜捕入狱几近身死,身子骨一落千丈,后又逢母丧,如今开?封府尹的位置上或许坐的便不是王雍了。
骡车下桥后便寸步难行,车把式努力了半天无果,只能抹汗回头苦笑道:“平日里?沈记便热闹,今儿冬至更是不得了。实在没法子,两位郎君看看是否绕道?否则起码要在此堵上两刻钟……”
张目望去?,沈记酒家门前空地果然?水泄不通,停满车马,却仍有源源不断之车马汇来。数名马僮在路头奋力挥臂,声嘶力竭:“前门真没位置停马了!实在塞不下了,劳烦贵人们?绕后门!后门还能停,这位朱字牌车请不要插队,哎哎,别打了,以和为贵啊”
林二郎便干脆下车来,对丛伯道:“丛伯先归家安置行李,我走?过去?便是了。”
丛伯见这阵仗也砸舌,只好应下了,但仍强硬将伞塞给?林二郎:“二郎也疼疼老奴,雪大,好好打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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