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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卿将最后一针银线穿过素色杭绸时,窗外的雨丝正斜斜织进石库门的天井。廊下那只青瓷鱼缸里,几尾红鲤被雨珠惊得摆尾,搅碎了满池天光。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颈,竹制绷架上那方绣了一半的《寒江独钓图》已见风骨,墨色丝线在素绢上晕染开,倒有几分水墨画的意境。
小姐,前院来了位先生,说是要见您。丫鬟春桃掀了竹帘进来,手里捧着的铜盆还冒着热气,张妈刚去烧水了,让您先去花厅待客。
苏蘅卿放下绣针,指尖还沾着点丝线的靛蓝。她取过搭在椅背上的月白罩衫披上,领口的盘扣是她亲手绣的缠枝莲,知道是谁吗?可有递帖子?
没递帖子呢,春桃用干布擦着小姐的手,看着像是个读书人,穿的藏青长衫都洗得白了,手里还拎着个旧皮箱,倒像是远路来的。
苏蘅卿蹙眉。自打三年前父亲病逝,苏家这栋位于福佑路的石库门便鲜少待客。母亲缠绵病榻,家中一应事务都由她打点,寻常访客多是街坊邻里,这般陌生的远客倒是少见。
穿过天井时,雨势渐大,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花厅的格子窗半开着,风裹着雨气涌进来,吹得案上的宣纸簌簌作响。苏蘅卿刚要抬手推门,里头已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带着几分克制的沙哑。
推门的刹那,她看见窗边立着个年轻男子。他背对着门,正望着廊外的雨帘,藏青长衫的下摆沾了些泥点,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苏蘅卿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苏小姐?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的咳嗽声清朗些,带着点江南口音,在下沈砚洲,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苏蘅卿这才回过神,依着礼数福了福身,沈先生客气了,请坐。春桃,奉茶。
沈砚洲道谢落座,将那只旧皮箱放在脚边,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的绣绷。那幅《寒江独钓图》里,老翁的蓑衣正用极细的银线勾勒,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他微微颔,苏小姐好手艺,这墨绣怕是要耗上不少心神。
沈先生也懂绣艺?苏蘅卿有些意外。墨绣是苏家家传的手艺,用染色丝线模仿水墨画的浓淡晕染,寻常男子鲜少留意这些。
略知一二,沈砚洲指尖在膝上轻轻点着,家母生前也爱摆弄这些。只是墨绣对丝线要求极高,如今市面上怕是很难寻到合用的了。
苏蘅卿心头一震。云丝是苏州特有的一种蚕丝,纤度只有寻常丝线的三分之一,是墨绣的关键用料。自去年苏州织造局出事后,云丝便断了货,她手里的存货也只够再绣两幅作品,这事连相熟的绣坊老板都未必知晓。
沈先生消息灵通。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不知先生今日到访,有何见教?
沈砚洲从长衫口袋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在下是《申报》的编辑,听闻苏小姐家传的墨绣堪称一绝,想为您做篇专访。若是方便,还想借几幅作品,在报社举办的民俗展上展出。
信封上印着《申报》的馆址,边角有些磨损。苏蘅卿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采访提纲,字迹遒劲有力,墨迹却深浅不一,像是用不同的笔写就。她抬眼时,正对上沈砚洲的目光,他眼中带着坦诚的期待,倒不像个骗子。
沈先生怕是听说错了,她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家父在世时确有几幅得意之作,只是三年前那场大火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都烧没了。如今我不过是闲来无事,绣些玩意儿罢了,实在当不起二字。
三年前那场火,烧掉了苏家大半家产,也烧掉了父亲准备送葬的三幅墨绣珍品。这事在当时的沪上也曾传开,沈砚洲既在报社做事,没理由不知道。
沈砚洲的目光暗了暗,抱歉,是在下失察了。他起身要去拿皮箱,动作急了些,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刚才厉害,手捂着胸口,肩膀微微颤。
沈先生不舒服?苏蘅卿递过茶杯,先喝口水吧。
他接过茶杯,指尖有些凉,老毛病了,不碍事。缓了片刻,他从皮箱里取出个木盒,打开时露出一卷画轴,其实在下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这是家母生前临摹的《富春山居图》,前段时间受潮坏了边角,听闻苏小姐擅长修复古画,想请您
画轴展开时,苏蘅卿的呼吸顿了顿。那确实是黄公望的笔法,远山用淡墨勾勒,近水以浓墨皴擦,只是右下角受潮处晕开一片墨渍,像是给留白处添了块难看的补丁。修复古画不比刺绣,讲究的是修旧如旧,稍有不慎便会毁了原作。
沈先生,这画
我知道这事为难,沈砚洲的声音低了些,若是小姐肯帮忙,报酬方面您尽管开口。在下刚到沪上,手头确实拮据,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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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报酬的事。苏蘅卿打断他,指尖轻轻拂过画轴边缘,这画用的是徽宣,墨是松烟墨,受潮的地方已经渗入纸纤维了。我需要三天时间,先用清水润开墨渍,再用楮树皮浆修补缺损处
沈砚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雨雾里突然透出的光,多谢苏小姐!在下这就把画留下,三天后再来取。
苏蘅卿望着他转身时略显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春桃说他拎着旧皮箱,倒像是远路来的。她走到窗边,看着沈砚洲撑着把油纸伞走进雨里,藏青长衫的身影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皮箱在地面拖出轻微的声响,与雨声交织在一起。
小姐,这人看着倒不像坏人,春桃收拾着茶杯,只是他那咳嗽声,听着怪让人揪心的。
苏蘅卿没说话,将那卷画轴小心地放进樟木箱。松烟墨的气息混着樟木的清香漫开来,她忽然注意到画轴末端有个极小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形状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雨还在下,天井里的红鲤不知何时又游回了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苏蘅卿望着那圈不断扩大的涟漪,忽然觉得这位冒雨而来的沈先生,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她平静了三年的生活里,漾开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傍晚时分,母亲醒了,苏蘅卿端着药碗走进卧房。老式雕花床上,母亲的呼吸还带着病气,看见女儿进来,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蘅卿,方才是谁来了?
一个报社的先生,想请我修复幅画。苏蘅卿舀了勺药汁,用唇试了试温度,妈,该喝药了。
母亲却没张嘴,浑浊的眼睛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别信那些来路不明的人。你爸走之前叮嘱过,苏家的手艺不能外传,更不能
妈,我知道分寸。苏蘅卿轻声安抚,只是修复幅画,不碍事的。
母亲叹了口气,喝药时喉间出艰难的吞咽声。苏蘅卿替她擦了擦嘴角,看见她枕头底下露出半角泛黄的照片,是父亲生前与几位友人的合影,背景是苏州老宅的紫藤架。她忽然想起沈砚洲画轴上的刻痕,倒像是紫藤花的形状。
夜色渐浓,雨还没停。苏蘅卿在灯下展开那幅《富春山居图》,松烟墨的气息在昏黄的灯光里弥漫。她取来放大镜,仔细查看受潮的边角,忽然在墨渍最深处现了个极小的印记,像是枚印章,只是被水浸得模糊不清。
她起身去翻父亲留下的那箱古籍,在一本《历代画论》里找到张夹着的宣纸,上面是父亲临摹的各种印章纹样。指尖划过那些朱红色的印记,当触到一枚云溪居士的印章时,她猛地顿住——那印章的边角,正有个紫藤花形状的缺痕,与画轴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云溪居士是父亲年轻时的别号,除了家人,只有苏州的几位老友知晓。沈砚洲的画轴上,怎么会有这个印记?
窗外的雨敲打着窗棂,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苏蘅卿望着灯下那卷古画,忽然觉得这位沈先生的来访,或许并不像他说的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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