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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些人里,还在绿凝的不到三十个,做到总监级别的,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背景的外乡人。生态系统,素来弱肉强食,电梯在二十一层突然停了一下。门开,几个市场部的同事站在外面,正说笑着什么,看见他的瞬间,笑声戛然而止。
“江……江总。”为的年轻女孩结巴了一下,眼神躲闪。
江国栋点点头,面无表情,门关上,电梯继续下行。他能想象身后那些人在电梯门闭合后交换的眼神,压低声音的议论。失败者在职场没有秘密,也没有尊严。
地下二层停车场,灯光惨白,没有什么人。他的车位在c区最里面,旁边是承重柱,位置不好,但安静。走到车边时,他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拉开车门,他坐了进去,皮质座椅冰凉。
江国栋没有立刻动车,只是坐着,看着方向盘上绿凝的Logo——一片抽象的绿叶,象征“绿色、凝聚、生长”。设计这个Logo的人大概没想到,这片叶子底下,盘根错节的不是养分,而是更黑暗的东西。
他默默打开了关机许久的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手机在他掌心剧烈震动,提示音连成一片,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屋顶。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不断攀升23、47、89……最后停在156。还有23个未接来电,8条短信。
他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宋蕊的最后一条信息停在昨天凌晨三点零四分——“宝贝,我不该在你竞聘时闹别扭。你一直是最棒的,结果肯定没问题,等你好消息!我已从纽约登机,回来见啦!”
末尾跟着那个她用了多年、略显幼稚的拥抱表情包——一只胖乎乎的卡通熊,张开双臂。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他给她的第一个表情包。她说丑,却一直存着。
江国栋盯着屏幕,直到字迹开始模糊,像浸了水。
他眨了下眼,一滴温热的东西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十年零五个月。三千八百二十一天,她总是这样,把外人无缘得见的全部温柔,毫不设防地铺在他面前。
在投行里,她是雷厉风行的宋总,谈判桌上寸土不让;在他面前,她会因为一部电影哭得稀里哗啦,会赖床要他做好早餐才肯起,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打车穿过半个北京城,只为了送一碗自己煲的汤。
不过,这温柔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刃,抵在他的喉间。他们刚刚已经分了手。这个失败,成了压垮他们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能理解。太能理解宋蕊父母的担心。所以他拼了命地往上爬。
一年出差两百天,胃喝坏了三次,凌晨两点的办公室成了第二个家。去年母亲忌日,他因为一个紧急项目没能回青山镇,父亲在电话里吼“你妈白养你了!”他咬着牙没回嘴,挂断电话后,在洗手间吐了——一半是酒,一半是血。
现在,一切都归零了。
可笑的是,现在他甚至没有挽回宋蕊的筹码。
直到今天,他仍无法完全理解,当年众星捧月的宋蕊,为何会选择他——这个来自京郊小镇、除了一股狠劲别无所有的“做题家”。尤其在完美如模板的青梅竹马韩悦的对比之下。韩悦。那个名字像根骨刺,深扎心底,每逢挫败,便隐隐作痛。
他见过韩悦一次,在两家的家庭聚会上。一米八五,牛津毕业,说话时微微侧头倾听的姿态都透着教养。席间谈起宏观经济,韩悦引用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观点犀利却不张扬。结束时,他起身为宋蕊披上外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那天晚上,宋蕊送他下楼时,小心翼翼地问“你没生气吧?”
他摇头,笑得勉强“怎么会。他确实很优秀。”
“但我不爱他。”她认真地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如星辰,“江国栋,我爱的是你。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他信了。但信的代价是,每次看到她用着爱马仕的包(她说客户送的)、开着保时捷的车(二十岁生日礼物)、谈论着瑞士滑雪和冰岛极光时,他都会不自觉地计算以他现在的薪水,要攒多久才能给她一次同等规格的旅行?
答案是五年。不吃不喝。
手指机械下滑,掠过满屏未读;“看好你!”“提前祝贺江总!”“以后多多关照啊江副总!”——那些来自同事、合作伙伴、甚至下属的寒暄此刻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巨大的讽刺之网。每一条都像一记耳光,提醒着他的失败是多么公开,多么彻底。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区号属于老家——青山镇。心头莫名一紧。老家?谁会在这个时间用座机打给他?
父亲江昌脾气倔硬如铁,就算家里有电话,也绝无可能主动联系他这个“逆子”。父子俩上一次通话,已是一年多前,以激烈的咆哮和长久的沉默告终。
母亲忌日那天,他因为项目紧急没回去。父亲在电话那头吼“江国栋,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混出人样了,这个家就配不上你了?你妈坟头的草都半人高了,你回来过几次?”
他也吼回去“我混出什么人样了?我他妈在BJ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让你以后能挺直腰杆说‘我儿子有出息’?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拿妈压我?”
“出息?连你妈忌日都不回来,这叫出息?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父子俩的电话都摔了,从此再没联系,他只是偶尔从老同学那听说父亲很好。
除非……出事了,他立刻接起。
“喂,是江国栋吗?”一个年轻女声,疲惫干涩,背景音嘈杂。有叫号的喇叭声、有推车滚轮的刺耳声、有模糊呼喊的人声。听上去好像是医院,而且是急诊室,江国栋的心猛地收紧。
“我是。哪位?”
“青山镇中心医院急诊。江昌是你父亲?”
“是!他怎么了?”江国栋的呼吸有点停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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