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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挣开他的胳膊,拿着勺子走到博古架前,架上空空荡荡,值钱的物品都卖了,只放着两个竹雕笔海。她移开高处的笔海,用勺柄撬了两下墙砖上的缝,墙上“啪”地弹出一个小抽屉,里面放着一束用细绳扎成小捆的黄纸。
她拿出来递给他:“这便是了。”
陆沧抽掉绳子,把纸在桌面摊开,上头画着地窖的工图,标明了南北朝向、各仓隔断,一条主路从地面往下延伸,分出几条岔道,俱走不通,只有一条通往地窖北口,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迷惑外人。
至于地窖的位置、粮食储量与城中老人说的不一致,倒也正常,他们并没亲眼见过。要是此窖修在城内,容易走漏消息,修在城外便可利用宵禁闭城动工,掩人耳目。
“你父亲打仗用了多少粮食?”
“此地隐秘,敌军要是破了城,还能用作百姓避难之所,爹爹念着这个缘故,便省着用粮,这些年只搬了三成,其余粮食都从地方上收。每次去窖里运粮他都深夜带亲兵前往,恐传出去,引起百姓哄抢,至于兵器,他倒不是很缺,没拿多少。”
陆沧拿起纸,对着光看了看,“这纸一直放在抽屉里?避着光,黄成这样,墨迹倒还清楚。”
叶濯灵胸口突地一跳,他看得还真仔细!
“爹爹拿到时,它就是这个成色了,也不知之前那位王爷是怎么保存的。爹爹把纸拿出来过几回,他记不住上面这些岔路机关,我见他揣在怀里,小心得很。”她似是在回忆过往,“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深居简出,没去过图上这地方,当不了向导。夫君不妨派人按这路线进去,看一看再盘一盘,有多少东西是征北军能用的。”
陆沧盯着图沉吟片刻,“用作避难之所?”
叶濯灵后悔自己话多,点头:“嗯,爹爹是这样说的。”
有本事下去问她爹!
陆沧觉得奇怪:“你父亲能想到避难之用,韩庄王也能想到,可他远不及你父亲爱民如子,酷爱鞭打虐待百姓,断不会让寻常人进去避祸。地窖毗邻南城门,挖在地面下一丈,离王府有三里路,兵荒马乱时,韩庄王要拖家带口从王府过去,也太显眼了,少不得引发民众报仇雪恨把他供出去,这图上竟没有从王府到地窖的暗道。”
叶濯灵暗骂晦气,这禽兽的直觉也太敏锐了,没有就没有嘛!
她咬咬牙,沉下心道:“夫君说得正是,那位王爷无德,定不肯挽救百姓。可的确没有通向王府的暗道,因为我们府中有祖传的暗室,极是隐蔽,在柴房底下,过去每年都存些干粮酒坛进去,可以维持一月生机。我这就带夫君去瞧。”
陆沧挑眉:“哟,夫人又多出一个暗室送我。”
叶濯灵低下头,“这是无用的,近年战事吃紧,存粮都分给士兵了,里面空空如也。”
他当下唤来朱柯,照她的指引去看,她殷勤地要跟去,被他拉住,圈在怀里嗅了嗅脖子。
杏仁味又冒出来了。
她在出汗。
……有这么紧张?
叶濯灵觉得自己被一只不怀好意的狼给闻了,脖子不干净了,可又动不得,刚才被他那两句话吓出的冷汗还没收,衣裳贴在背后很是难受。
她的胆子还是太小了。
要更勇,更坏,更阴险。
这才是好样的狐狸精。
于是她顺从地倚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边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一边腼腆道:“夫君不问这事,妾身就没想起来,倒显得是故意隐瞒了。”
陆沧也不计较她的疏忽是真是假,只要她坦白就行,移开桌上的镇纸,搂着她闲闲地看起写好的信来,顺手将桂花米糕喂了一块给她,剩下的自己吃尽了。
这米糕味道很不错,花香浓郁,酥软粉糯,回味悠长,可惜装在普通的白瓷瓯里,卖相廉价。这真是她下厨亲手做的?
他不由怀疑,但若刨根问底,实在扫兴。
叶濯灵努力嚼着他塞过来的一大块米糕,腮帮子都酸了,他是想把她给噎死?当人家嗓子眼跟他一样粗到能活吞小鸡仔呢!
好在这道点心是她的拿手绝活,遇水即化,她捧着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茶,米糕也就落下胃,与此同时视线落在展开的书信上。原先这叠信用一张白纸盖着,现在他把纸抽掉了,这说明他对她打消了防备之心。
叶濯灵对自己迷惑人的成果颇为欣慰,大大方方和他一起看起信来,只见纸上落着本州几个官员的名字,恍然明了——这是陆沧暂代堰州刺史之职,在向郡守们询问各地仓储和新增人口,抽长补短,引流民回乡种地、把逃难的大族迁回原籍。现今赤狄惨输一场,短时间内不得进犯,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
瞬息之间,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谋算,见他提起笔,便挽起袖子,安静地为他研起墨。
陆沧很满意她的眼力见儿,“夫人可曾见过这几位大人?我不擅撰文,又初来乍到,不免写得生硬。不知你父亲在时,王府是谁与他们通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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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爹爹的副官,他是我们家远亲,也姓叶,字净思,在府里住了十几年,伺候过上一任王爷。”她幽幽道,“就是被夫君砍了脑袋丢到城墙里的那个,写得一手好文章。”
陆沧手腕一顿。
韩王身边的副将好像是姓叶,叫什么名不知道,看不出还是半个书生。人不是他砍的,但这杀人的名头他得担着。
叶濯灵语气一转,“不过那几位大人对他都没好脸色,因为韩王府总是厚着脸皮向他们要钱要粮,谁叫朝廷不管呢?依我看,夫君千万别想与他们交好,你向谁要钱,谁就厌烦,他们不过是看在燕王殿下深受大柱国倚重的面子上,给你几千石意思意思,过后仍是作壁上观。你这信写得不生硬,反而太软和了。
“夫君要想镇抚此地,一来要强,向大柱国讨个有分量的官职,拿着印鉴名正言顺地管;二来要硬,不要给任何明哲保身的官员好脸色瞧,要多少粮、施什么法,就跟他们直白讲明,否则那群老东西有的是法子推诿。他们自己郡里收了一大帮逃荒的百姓,都是没户籍的,你亲眼看是几百人,落到账本上十个不到,你问他郡里有多少人?他说打仗死了一片,今年穷得连税都交不上了,暗地里却发国难财,收了外乡人成百上千箱金银,使唤流民把庄田打理得整整齐齐。”
陆沧听罢,肯首:“义父让夫人助我,果然有道理,非得本地人才晓得其中利害。夫人说得很是,正合我心意。”
说着便新抽了几张纸,换了种口吻落笔。
叶濯灵趁热打铁,向他表明心迹:“我自小长在北疆,爹爹常教我们要敬惜民力,我们吃的粮食、用的布匹都是从东辽郡的百姓家里省下的,不能辜负他们的养育之恩,只要我们在一天,就会为本郡的百姓打算一天。我不单希望夫君能遵大柱国之命暂时镇抚此地,更希望夫君能安世济民,让这里的乡亲父老安居乐业,过上没有赤狄劫掠、也没有贪官压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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