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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节分明的十指紧紧抓着膝盖,随着每一个鞭子落下,她的手掌逐步紧握成拳。手背脉络青筋凸起,不过片刻功夫,鞭子足足在她身上落了九下。
每落下一鞭子,她便会把膝盖上的手指收得更紧一些,心里再跟着默数一次,以此来分散注意力,此时她左手小拇指还未完全收回拳中。
她不禁自嘲,若是让她用此力度,接连挥鞭九下,怕是要喘不过气晕死过去,这么一对比,她阿父还真是老当益壮。
身后那个扬言要为祖先教训她这个不肖子孙的人,呼呼喘着大气,似乎体力不支了,听着声音,像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她弓着背,耸着腰,跟前地板上有些许点状水渍,额头上满是黄豆般大小的汗珠,脸颊两侧有一颗正在缓缓流动,刹那间滑落,与地上的水渍相融。
她依旧紧咬牙关,小口呼气,更不敢动一下身子,尽管膝盖也酸楚难耐。那几乎快忘记的痛感又一次降临她身上,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痛。
背上传来黏糊糊的异感,让她不得不考虑,等下如何避开尹妤清,是不是该去衙署将就过一宿。汗水夹杂着血水已经浸透中衣,粘覆在伤口上,她连呼呼都觉得难受至极。
若是没有身上这件袄子,若是钟伯没有换下鞭子,恐怕她此时已在阴曹地府报到了吧。要真如此,她可要向阎王爷讨个人情,就不要再送她入轮回道,当人太辛苦,又或者让她投胎到姩姩所描述拥有平等人权的世间。
沈泾阳休息过后,终于向沈倦发话:“你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沈倦忍着疼痛,笑着回道:“阿父,您想在家法之下听到什么话?”若是以往,她会服个软,认个错,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沈泾阳要的答案不仅仅是一句我错了这么简单。
“逆子——”沈泾阳怒拍椅子扶手,不由得“厮——”地一声叫了起来。扶手为梨花木所制,坚硬程度仅逊色于石头,疼痛不言而喻。
他颤抖着身子,蹭一下站起来,气得一脚踢开茶几,“啪嚓嚓——”茶杯清脆的落地声在屋内回荡。
想不到在外头受人敬仰,威风凛凛的大司马,居然为了逼儿认错,动用酷刑,他气急败坏道:“那就看看是你嘴巴硬还是着鞭子硬。”
沈倦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叫嚣着:让他打,让他打。
她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呼之不出,吸之不进。那口气是二十年来一次次妥协,一次次隐忍积压汇聚而成的委屈,终于在今日爆发。
打吧。她也想知道谁会赢。
“住手——”说时迟那时快,尹妤清飞奔进入屋内,一把接住沈泾阳挥下的鞭子。
尹妤清在屋外苦等许久未见沈倦出来,心里七上八下越发觉得不安。耳尖的她听到屋内有了动静,顾不上什么家祠女子不能进的破规矩,直接破门而入,冲入内堂。
沈泾阳抽回鞭子,对尹妤清厉声道:“出去,你进来作甚,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阿父,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您的心不是肉长的吗?倦郎她,她都这样了,您还要打她?”尹妤清极力抑制着哭腔,缓缓蹲下,伸出的手却无处安放,只好又收了回来,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沈倦柔声劝道:“你先回去,今晚不要等我了。”
尹妤清摇了摇头,对沈泾阳一通分析:“阿父,这两日倦郎忙于公事,未能按时进宫为公主授课。眼下案子已结,明日怕是再推迟不得,若是您再如此打下去,且不说倦郎身子骨受不住,就算受得住,她还能为公主授课吗?”
她看沈泾阳有些动摇,又说:“对了,明日初六正值间日朝会,卷宗今日已上交监察署,怕是明日便可送到陛下手中,若是早朝陛下看不见倦郎,又当如何?”
“……”沈泾阳被尹妤清堵得哑口无言,他怒火攻心确实没想到这些。
“何况此案陛下已知晓,知情的能理解阿父是念在贾善仁为六姨娘娘家人的面子上,为他求情,不知情的会如何设想。”
尹妤清停顿片刻,对着正前方的一众神主牌,深深磕了个响头,继续说道:“可倦郎说到底还是司马府的嫡长子,您这般往死里打,列祖列宗怕是也会有意见。”
她又说:“清儿说句实在话,倦郎跟阿父都是为陛下办事,你们是打断骨还连着筋的父子啊,贾善仁怎么算也是外人,嫣儿没嫁他实属万幸,这种手段极其残忍,草菅人命的人,如何配上得嫣儿。”
沈泾阳也知尹妤清说得在理,只好摆手说:“你把他带回去吧。”
“能起来吗?”尹妤清小声问。
沈倦不想让她担心,若说没事,尹妤清肯定不信,只好挑小的说:“可,可以,就是腿有些发麻。”但她还是高估自己了,刚起身就马上瘫软下去。
“小心,慢慢来。”尹妤清连忙扶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左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不敢伸手去扶后背。
两人踉踉跄跄慢慢走出家祠,刚出院门,就看到钟祥打着灯笼,候在院外。
钟祥连忙放下手中的灯笼,快步上前,心疼道:“哎呀,大公子,您怎么不听劝啊。”
沈倦虚弱回道:“没事,钟伯,我还活着呢。”
“钟伯,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她很轻。”尹妤清并不放手。
钟祥重新提起灯笼,在前头带路,不时叮嘱:“小心脚下,慢慢来。那我送你们回屋,温水和膏药已经送到公子屋里了,还有,大娘子跟嫣儿娘子也在。”
*
沈倦房内。
“大哥——”
“倦儿——”
周华秀与嫣儿异口同声,满脸担忧之色,看见尹妤清搀扶着沈倦,赶忙上前帮忙,把沈倦卸下来,放在贵妃榻上。
“啊,天杀的,你阿父没有心啊,怎么打你打得这么狠啊——”周华秀捂着嘴,一下子没绷住,哭得梨花带雨,看着沈倦背后血迹斑斑,衣服被打出几条口子来。
嫣儿脸上挂着泪珠,自责道:“大哥,都怪我——”
“傻妹妹,真没事,只是看着有些吓人,都是些皮外伤,钟伯早早就把鞭子换了,你嫂子还给我穿了件厚实的袄子,不信你看。”沈倦吸了口气,咬着牙站了起来,慢慢转了两圈,想以此让她们放心。
“真的,你们快回去歇息,我换一下衣服,擦点膏药,过两日就好利索了,又不是第一次挨打。”沈倦强忍着不适,推脱着两人往屋外走。
周华秀看出来沈倦不想让她担心,只好叮嘱她:“小心点身子,别乱动,我们自个走,你站住别动。”
转头又朝尹妤清嘱咐道:“桌上放了些膏药,清儿你等下帮她上一下,晚上叫她趴着睡,注意点,不要让她翻身碰着伤口了。”
“好,阿母,嫣儿妹妹你们早些休息,放心,这儿有我呢。”
“啪嗒——”等人走后,尹妤清迅速关上房门。
尹妤清走到贵妃榻,搀扶起沈倦:“来,慢点走,你到床上躺下,这身衣服不能要了,得用剪子剪开,不能用脱的,不然会撕扯到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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